克莱尔这次踏回天堂时,亚伯已经在“晨星”门口等着了。
他就那么没个正形地蹲在台阶最上层,相机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双手托着脸,像某种被遗忘了投喂的大型金毛犬,连翅膀都懒洋洋地耷拉在台阶上。
一看见她从光里走出来,他“蹭”地一下弹起来,两步并作一步冲下台阶,差点把自己绊倒,翅膀在身后扑棱出一串乱风。
“克莱尔!”
他跑到她面前,喘着气,眼睛亮得像揣了一整个星子。
克莱尔站在原地,垂眸看着他,袍角被他带起的风吹得轻轻晃动:“怎么了?”
亚伯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却抑制不住那股往上冒的笑意:“我带你去见个人!”
他不由分说,一把攥住她就往前跑。克莱尔懒得较劲,干脆任由他拉着,自己轻飘飘浮在后面,像一只被牵着的风筝。
“见谁?”
“艾米丽!”
亚伯头也不回,声音里全是雀跃,“昔拉的妹妹!六翼天使!人特别好——你见了就知道了!”
克莱尔没再问,任由他拽着一路狂奔。看着他金发在风里炸开,跑得毫无形象,连路过的天使都笑着避让。
是亚当的儿子,也是完完全全的亚伯。
他跑过云层,跑过流光,跑过往来的天使。有人看,有人笑,有人喊“亚伯你又跑这么急”。
他一刻没停。
一直跑到一片克莱尔从未来过的区域。
这里不像第三云区那般喧闹,也不似训练场那般空旷,安静中又透着生机——因为隐约传来了笑声。
克莱尔顺着笑声望去。
远处一片开阔的云地上,有个白色的身影正在撒欢。白发随意散开,三对羽翼收束在背后,比昔拉的要小巧灵动些。
跑两步,扇扇翅膀,借着风力腾空翻个跟头再落下。
她落地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云上,也不恼,就坐在那儿笑。笑够了才拍拍衣服站起来。
然后她看见了他们。
那双蓝紫色的眼睛瞬间被点亮了。
“亚伯!”
她冲过来,跑得比亚伯刚才还急,到跟前才猛地刹住,惯性让那一头白发糊了她满脸。
她也不拨开,就那么从发丝的缝隙里,直勾勾地盯着克莱尔。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
亚伯在旁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克莱尔,这是艾米丽。”
艾米丽这才把乱发扒到耳后,仰着头打量克莱尔。
比克莱尔稍矮一点,看上去和夏莉差不多高,脸上带着点未褪的婴儿肥。
三对翅膀收在背后,还轻轻颤着,像刚飞累了没缓过来。
她上上下下把克莱尔扫视一遍——白发、金瞳、镶着细金边的白袍,看完就咧开了嘴。
“你就是克莱尔!”
克莱尔点头:“嗯。”
艾米丽往前蹦了一步,凑得更近:“昔拉跟我说过你!她说你经常说‘路过’,然后陪她坐一会儿。她说——你是唯一一个不问她为什么难过的人。”
克莱尔微怔。
她知道自己跟昔拉熟,却没想过,那个总是沉默的女人,会这样细致地向别人描述自己。
“她还说你以前是一阵风,在伊甸园里飘来飘去。说你有白色的头发和金色的眼睛,说你笑起来很好看。她说——”
艾米丽突然板起脸,学着昔拉的语气,声音压低,却掩不住那股鲜活劲儿:“‘她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人。’”
克莱尔没忍住,嘴角的弧度弯了下去:“她说的?”
“说了好多次!”
艾米丽用力点头,翅膀啪地拍了一下,“我问她你到底是什么样的,她每次说的都不一样!有时说你像光,有时像风,我问她那到底是什么,她就说——”
她顿了顿,歪着头,眼睛弯弯的:“‘你见了就知道了。’”
那张仰起的脸干净透亮,找不出一丝尘埃。
“昔拉还说什么了?”
“她说你喝奶昔会眯眼睛,说话总说‘还行’,走路喜欢把手揣在袍子里。她说你——”
艾米丽停了一下,直直地看着克莱尔揣在袖子里的手:“从来不问为什么。”
克莱尔:“嗯。”
艾米丽等了几秒,见她没下文:“就‘嗯’?”
“不然呢?”
她愣了下,随即笑出了声,身体前倾,那种充满活力的气息扑面而来:“也对!昔拉说你话少!”
她又往前蹦了一步,近得克莱尔能数清她的睫毛:“克莱尔,你以后常来天堂吗?”
克莱尔想了想,给出了那个标准的答案:“路过就来。”
艾米丽眼睛瞬间更亮:“那下次路过一定要找我玩!我带你去我新发现的地方!东边有踩上去会弹的云!西边有会回音的墙!还有——”
话没说完,一道清淡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艾米丽。”
艾米丽的话瞬间卡在喉咙里。她转头,昔拉正站在不远处,六翼收拢,银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望向这边。
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克莱尔看见她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艾米丽吐了吐舌头,带点被抓包的羞赧:“昔拉,我——”
“该回去了。”
艾米丽看看克莱尔,又看看亚伯,依依不舍地跑到昔拉身边,仰着头:“昔拉,克莱尔说下次路过来找我玩!”
昔拉低头看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她脸颊上那缕不听话的乱发轻轻别到耳后。
艾米丽立刻笑成了一朵太阳花,回头用力冲克莱尔挥手,整个胳膊都在甩:“克莱尔!下次来找我!我带你去弹弹云!”
克莱尔也轻轻抬手,指尖在光里划过浅弧:“好。”
她又冲亚伯挥挥手,才乖乖转回身,跟在昔拉身侧。走几步还忍不住回头,被昔拉轻轻拉了下袖子才老实转回去。
那三对翅膀在光里一扇一扇,像两团软乎乎的云,慢悠悠地飘在昔拉身后。
亚伯站在克莱尔身旁,望着那一大一小的背影,感叹道:“她和你有点像。”
克莱尔没说话,最后望了一眼光芒深处那两个渐行渐远的身影,转身往晨星的方向飘去:“走了。”
亚伯连忙跟上:“你去哪儿?”
“喝奶昔,你请客。”
亚伯愣了下,随即笑得更软:“好!我请!”
两人走在天堂永恒的光里。克莱尔飘得不快,亚伯走在她身侧,不远不近。
到晨星门口,克莱尔停下。五角星招牌依旧亮得晃眼。
加列在柜台后擦杯子,看见他们就无奈叹气:“又来了?”
克莱尔径直开口,声音懒散:“今天喝蓝色的。”
加列擦杯子的手一顿,挑眉:“不等我问?”
“反正你每次都要问,我就直接说了。”克莱尔理所当然地回怼,走到吧台前坐下,腿在柜台下晃悠,鞋尖一下一下地磕着横杆。
加列看了她两秒,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行。”
“对了……蓝色就好好叫蓝色,克莱尔蓝算什么……”
她现在又活了,就别拿她的名字缅怀了——天知道她知道这款蓝色的全名是“克莱尔蓝”时心情有多微妙。
加列手上动作没停,冰块在调杯里哗啦作响,他佯装思考了片刻,笑着看她——“不。”
“……”
亚伯在她旁边坐下,相机放膝盖上,嘴角一直弯着。
克莱尔轻哼一声,没再纠结,腿晃得更起劲了:“加列。”
“嗯?”
“艾米丽你认识吗?”
“认识。”加列头也不回,“昔拉的妹妹,常来买奶昔,像个小孩子,和加尔法关系也不错。”
克莱尔唇角微扬:“确实像小孩。”
加列回头瞥她一眼,目光落在她那双晃荡的腿上,忍不住笑出声:“你也没好到哪儿去。”
克莱尔理直气壮地一仰下巴:“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是大人。”
这话一出,加列没忍住笑出了声,连旁边的亚伯也跟着闷笑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窗外星光落在柜台上,落在奶昔杯上,落在她晃悠的裤脚,也落在她那张理直气壮的脸上。
而在远处,昔拉走在前面,艾米丽叽叽喳喳地跟在旁边,像只快乐的小鸟。
一直在说克莱尔的白发好亮、眼睛好暖、和姐姐说的一模一样。
昔拉安静听着,没说话,只有羽翼的边缘偶尔轻轻摆动,像在应和。
艾米丽忽然停下:“昔拉。”
昔拉转头看她,银灰色的眼眸里映着她那张亮堂堂的脸。
“你刚才笑了。”
昔拉眉微动:“没有。”
“有。”艾米丽很肯定,“你看见克莱尔的时候,我看见了。”
昔拉没反驳,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步伐却放慢了些。
艾米丽追上去,大胆地拉住她的手,指尖温热:“昔拉,你很想她,对不对?”
昔拉依旧没回答,却轻轻握紧了她的手,艾米丽低头看了看交握的手,笑了。
她不再追问了,两人一同走进那漫无边际、永远明亮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