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夏莉来教堂的时候,没有立刻进来。她站在门槛外,望着外面,站了很久。
克莱尔溜溜达达到门口,拍了拍她的肩膀,习惯性地绕到了另一侧。
“怎么了?”
夏莉没回头。
“……刚才来的路上,我看到一个罪人。”
克莱尔等着。
“他蹲在墙角,很小,比我还矮,他在哭。”她转过头,看着克莱尔,“我走过去,问他怎么了,他说他不想待在这里。他说——他想回家。”
她的声音微微发哑:“他说,他不想待在这里。可地狱……哪里是家呢?”
克莱尔没说话。
她心里清楚得很,地狱的人烂是真的,可怜也是真的——部分。她不同情,但也不拦着别人同情。
夏莉往教堂走,光从穹顶上洒下来,落在她身上,把她金色的头发照得亮亮的。
“姐姐,你说过,地狱的人不值得被救,他们总在放任自己变烂。”
克莱尔点了点头。
那是实话。毫不夸张地说,她见过的烂人,比夏莉见过的花还多。
“那如果他想被救呢?”
夏莉停下脚步,看着她。“那个人,他说他想回家,他不想待在这里,他——”
她顿了顿。
“他看起来不像坏人。他看起来就像——就像走错了路,找不到回去的方向。”
克莱尔把她随手拉到旁边的长椅上坐着。
“你想帮他。”
夏莉顺从地坐下了,点了下头。“但我不知道怎么帮。爸爸试过,失败了……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成功。”
“你见过你爸爸的花园吗?”
夏莉愣了一下。
“见过。”
“那你看,那些花一开始就长这么好吗?”
“不是。妈妈说,一开始种下去的时候,枯了好几批,爸爸蹲在花园里,一待就是一整天。他试了很多次。”
“那你也可以试很多次。”
克莱尔看着她,金色的眸子里清晰地印出夏莉有些迷茫的面孔。
“失败了就换个办法再试,试到成功为止。试到你自己觉得够了,不值得了,没意思了……再停下。”
“但别因为旁人说‘不可能’就收手。地狱这地方,‘不可能’多得是——”
她抬手指了指四周,“好比这教堂,起初谁不觉得是疯话?”
“可它现在立在这儿。”
夏莉看着她,眼眸里,迷茫渐渐被一种更坚定的光取代。
“……姐姐,你说话总是这样。”
“哪样?”
“听起来冷冰冰的,但想一想,好像又比那些漂亮话更实在,也更有力量。”
克莱尔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夏莉站起来。
“姐姐,那个罪人——我走的时候,给了他一个面包。他从我手里接过去的时候,他说谢谢。”
她顿了顿。
“他笑了一下。”
“好看吗?”
夏莉想了想。“好看。很轻,很短,但好看。”
“那就行。”
克莱尔不在乎罪人是否值得拯救。但夏莉觉得那笑容“好看”,夏莉想这么做——
那就随她去吧。
x
大清洗前一个月,克莱尔便开始准备了。
她坐在教堂里,目光虚虚地落在穹顶流转的光晕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扶手。
“格里高尔,”她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显得有些突兀,“今年末日区,来的还会是那只傻鸟吧?”
格里高尔手一抖,羽毛笔尖在账本上洇开一小团墨迹。“您是说……去年那位?”
“嗯。”
克莱尔的目光依然停在光上,声音慢悠悠的,却带着近乎理所当然的预期。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具体的画面,又补充道:“他认得我。”
这句话她说得轻描淡写,落在格里高尔耳里却沉甸甸的。
认得?那位天堂的行刑官,认得老大?!
他这是跟了个什么魔啊??
克莱尔没管那好像被雷劈傻了的手下,一下子闪到门口,往外看。天堂那个球依旧亮堂。
她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又踱回主座坐下。
她确实在等。
但她等的——从来都不是大清洗。
等的是那双映着她的金色眼睛,是那声熟稔到令灵魂深处泛起战栗的呼唤,是那仿佛有什么东西终于回来的满足。
他认识以前的她,知道那段被莉莉丝、被路西法、被她自己都无法言说的东西所证实的那些过往。
所以,他得来。
这是一种近乎蛮横的逻辑:你掀开了谜题的一角,就必须负责把剩下的拼图送来。你用一场战斗和一声呼唤,为我送上一道有趣的谜题——现在,你不能假装这道题不存在。
你得来,来把这场荒谬的戏剧演完。
你必须得来。
x
大清洗当天。
克莱尔起得很早。依旧是那件白色长袍。光自她身上无声流淌,层层叠叠。
整个地狱依旧笼罩在清洗日惯有的死寂里,但教堂周围,没有人像往年那样惊恐躲藏。罪人们只是沉默地待在各自的位置,目光若有若无地望向光芒最盛的教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克莱尔端坐于光芒最盛处,散开感知。她能“看”到远处,代表罪人存在的光点,一片接一片地熄灭。
商业区,清了。
工业区,清了。
外围的废墟,清了。
一圈又一圈,如同被橡皮擦拭去的污迹。
只有末日区,如同风暴眼中诡异的风平浪静,安静得可怕。
格里高尔走进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紧绷:“老大,别的区都清完了。末日区……没人来——一个人也没。”
克莱尔没有说话。
她微微眯起了眼眸,唇线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周身的光芒凝滞了下去,变成一种近乎实质的压迫感,沉沉地压在空气里。
他……不来?
放在扶手上的手指慢慢收紧。冰冷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却压不住心底那股骤然升起的烦躁。
这算什么?
玩不起?怂了?还是觉得——跟她“玩”,已经没意思了?
她等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她时不时就往门口晃悠一圈,盯着天上那个亮球发呆——连德雷克那呆瓜都看出了不对劲。
现在好了,人家压根没打算来。
她被放鸽子了。
被一只金光闪闪的蠢鸟放了鸽子。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的不爽一层层往上叠。
没劲儿。
这种期待落空的感觉,这种被人单方面决定“游戏结束”的感觉,这种被忽略的感觉。
尤其是……这场戏明明这么有趣,对方去年最后那副样子,也明晃晃写着“这事儿没完”。
现在,他怎么敢单方面喊停?
他怎么敢让她白白准备了这么久,白白期待了这么久——
期待看他今年又能摆出什么新蠢样,期待从他那里再撬出点恼人又诱人的东西,期待……他又一次看她。
——然后,不来了?
眼底那簇因为隐隐期待而悄然燃起的光倏地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郁到快要结冰的恼火。耳羽不自觉地向下压了压,显出一种被严重扫兴后的低气压。
“啧。”
她松开了捏着扶手的手,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姿态看起来甚至比刚才更放松了些,但周身那股低气压却更重了。
她抬眼,目光扫过格里高尔和米琪小心翼翼交换着的眼神,最后落在那片依旧空荡荡的门口。
“行。”
她开口。声音不高,没什么起伏,但平日的懒散和游刃有余消失了个干净,每个字都带着清晰的寒意。
“他不来。”
她扯了一下嘴角,弧度冰冷。
“挺好。”
“省得我动手。”
说完,她不再看门口,也不再理会身旁两人,重新将目光投向穹顶那片光。
只是那目光里,先前的专注与兴味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审视。
心底那股被强行掐断的兴头和被忽视所带来的烦躁,如同暗流般在冰面下悄然涌动。
他不来。
可以。
但这事,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