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堆里,烟尘弥漫。
亚当躺在自己砸出来的沟壑底部,仰面看着头顶那片仿佛在无声嘲笑他的暗红色天空,懵了一瞬。
大脑因为剧烈的撞击和翻转有了短暂的空白。
然后,感知回归。
脸颊火辣辣地疼,嘴里弥漫开一股熟悉的、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腥甜——是他自己的血。
后背和四肢传来被粗糙地面摩擦、撞击后的钝痛。
他……
被揍飞了。
被一个女人,被一个地狱的、他视为蝼蚁、随手可以碾碎的“罪人”,用拳头,正面击中。
还他妈是在他问出那个该死的、关于“你到底是什么鬼东西”的问题之后!
还是在他看清了她那该死的、熟悉到刺眼的光之后!
耻辱。
纯粹的、火辣辣的、仿佛被当众扒光了羽毛示众的耻辱。
混合着被那既视感、那熟悉的光、那平静到可恨的眼神所引发的积压已久的暴躁与不解,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操——!!!!!”
圣光轰然炸开。
他弹身而起,身上的白色斗篷破败不堪,几处裂口下露出带着淤青和擦伤的皮肤。
头盔在刚才的撞击和翻滚中碎了一半,一侧的面具部分完全崩碎、脱落,露出了小半张脸。
深色的凌乱短发不羁的乱飞着,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嘴角破裂,一缕温暖的金色正顺着下撇的唇线蜿蜒而下。
那只裸露在外的金色眼睛燃着几乎要实质化的火焰,正死死地盯着不远处那个浑身愉悦的白色身影。
“你、他、妈——”
他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和毁灭的意志。
“敢——!!”
他不再废话,甚至不再去捡那柄插在远处的吉他斧。高高举起右拳,炽烈的光芒在他拳头上疯狂汇聚、压缩、凝聚。
然后,带着碾碎一切的,将眼前这个“异常”连同其带来的所有屈辱与困惑彻底从世界上抹除的决绝——
一拳,悍然轰出!
金色的光柱带着湮灭的威势朝着克莱尔轰然砸落。
克莱尔掌心向上。
光芒同样从她掌心炸裂,化作一面边缘流转着炽白纹路的光幕。
光炮与光幕狠狠撞在一起,环状的冲击波以碰撞点为中心,悍然扩散。
所过之处,本就焦黑的地面被再次掀起、撕碎、抛向高空。
两人同时被那恐怖的反作用力震得倒退数步,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带着硫磺味和浓郁光尘的烟尘缓缓升腾,将两人笼罩。
他们在烟尘中再度对视。
亚当的斗篷破得更厉害了,露出下面精悍却布满新伤的身体。
克莱尔的袍子也被刚才的冲击撕开了好几道更大的口子,露出几道新增的擦伤和淤青。
面罩还在,但边缘已经裂开了细密的纹路,仿佛随时会彻底崩碎。耳羽因剧烈的能量冲击而微微炸开,末梢轻颤。
但她的眼神依旧平静,回视着亚当那双暴怒的金眸。
亚当先动了。他朝着克莱尔猛冲过来,但这次,他没用光,甚至没用任何武器——
就只用拳头。
克莱尔停了一下。
看着那个如同街头斗殴般冲来的“第一人类”,她眼底掠过一丝近乎荒谬的情绪。
哦莫,真给人惹急眼了?
她松开了一直维持着光幕的左手,也握紧了拳头。
她不屑用武器去欺负一个空手的敌人……哪怕对方,是个不折不扣的弱智。
于是,在末日区最荒芜的焦土废墟中央,在弥漫的硝烟与尚未散尽的光尘中,这场戏最荒诞的一幕上演了:
两位足以照亮地狱一隅、定义一片区域规则的“光”,两位刚刚还在进行着毁天灭地能量对轰的“存在”……
抛弃了所有华丽的能力,丢弃了所有称手的武器,撕下了所有用于“表演”或“威慑”的“外壳”。
像两个被最原始的怒火与屈辱冲昏了头脑、摒弃了一切技巧与理性的街头混混……
用最原始、最野蛮、最直接的肉搏扭打在一起。
克莱尔一拳砸中他下巴,他闷哼着,用肩膀狠狠撞向她肋侧。她吃痛蹙眉,抬脚踹向他膝弯。他踉跄着,旋身一记扫腿攻向她小腿。
毫无章法,全凭本能。怎么疼怎么来,怎么解气怎么打。
拳头与肉体碰撞的闷响,喘息声,压抑的痛哼,布料撕裂的刺啦声……交织成一曲混乱而暴力的交响。
仿佛要用最野蛮的物理接触,碾碎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与潜藏在愤怒之下、更令人烦躁的共鸣。
亚当一拳直轰克莱尔面门,带着要将她面罩连同脑袋一起砸碎的狠厉。
克莱尔猛地偏头,拳风擦着面罩掠过,带起的风压让面罩上的裂痕又扩大了几分。
她眼神一冷,几乎在偏头的同一瞬间,一记干净利落的反击拳,自下而上朝着亚当因攻击而暴露的下颌狠狠砸去。
“咔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清晰到令人心悸的碎裂声,在两人极近的距离间炸响——
那副始终咧着欠揍笑容的面具终于彻底崩碎,碎片化作光点簌簌落下,露出了面具下那张脸。
有些凌乱的深色短发因汗水和战斗而狼狈的贴在额前,但仍固执的乱翘着。
眉头紧紧锁着,嘴角破裂,残留着已经干涸和正在渗出的金色血迹,让那张原本称得上英俊的脸平添了几分狼狈与狰狞。
以及——
那双眼睛。
金色的。
和她一模一样的金色。
看起来并不完全一致,但似乎有着相同的本质。烙印在存在最深处,无法伪造,无法模仿。
克莱尔的动作猛然顿住。
拳风带起的微尘在两人之间、在那双骤然暴露的金色眼眸前无声地飘落。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
她没有想起什么清晰的记忆。但却有着那种仿佛刻在灵魂最深处,如同呼吸一样自然、如同风一样确定、如同光一样无法忽视的——
熟悉感。
视线触及那双金眸的刹那,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紧。泛起一阵陌生而钝痛的空茫。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非常,不喜欢。
她讨厌自己的失控。
但它如此强烈,如此不容置疑,如此……熟悉。
像找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回归,空洞的情绪得到填补,整个人都有一种……
飘飘欲仙的,满足感。
比被整个地狱看见还要餍足的……满足感,就像什么本就是自己缺失已久的东西终于归来。
她一定见过他,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她自己都忘了。
但是——
她的目光落回他嘴角那缕刺目的金色,落回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暴怒与敌意,落回他周身那即便在肉搏中也不曾熄灭的、代表着“亚当”的圣光。
……没有但是。
她不想玩了。
亚当也愣住了。
不是因为面具破碎——他不在乎那个。是因为……
她的眼神。
在面具破碎、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眼中那极其复杂的情绪。
震惊?茫然?空茫?
还有那更深层的、让他心脏莫名一紧的……
熟悉感。
该死的,他不愿多想,更不愿承认的——
熟悉感。
“你——”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也许是质问,也许是怒骂,也许是某种……下意识的呼唤。
克莱尔没让他说完。
那阵心口的钝痛与空茫化作了更加汹涌、更加冰冷、更加暴烈的——烦躁。
——她不想玩了。
看他的反应,观察他的“有趣”,甚至这场竭尽全力的战斗本身……在此刻,都变得有些索然无味,让她不想再继续了。
她只想终结。
终结这场荒诞的交锋。终结这恼人的熟悉感。
终结——他。
她,不,玩,了!!
于是,在亚当那句未出口的话还堵在喉咙的瞬间,她就挥出了蓄力更足、更快、更狠的一拳。
“砰!”
同样的位置,更重的力道。但这次,亚当没有再被打飞出去。
他硬生生扛住了,只是头猛地偏了偏。
嘴角的裂口猛地扩大,更多的金色蜿蜒而下,滴落在他破碎的衣襟上,晕开一片刺目的湿痕。
他缓缓地转过头。
用那只因为挨了一拳而有些发青肿胀的金眸,死死地盯着克莱尔。
他抬手,拇指指腹用力地擦过自己破裂的嘴角。指尖染上一片温热的金。
他低头,看着指尖那抹属于他自己的,却在此时此刻显得如此讽刺的颜色。
看了几秒,他笑了。
冰冷的、沉郁的、剥去所有浮夸后,只剩下纯粹杀意的笑。
“行。”
他吐出一个字。
光芒,再次从他体内涌出,比之前更亮,更灼热,更……澎湃。
那该死的熟悉感并未带来任何缓和与迟疑,反而……点燃了某种更深层的愤怒。
“那就,”他缓缓摆正了因连续重击而有些歪斜的身体,握紧了双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继续。”
克莱尔缓缓收紧了拳头。
心底最后一丝因“熟悉感”而起的动摇与空茫,被一种更冰冷、更决绝的意志彻底碾碎。
去他妈的熟悉感。
去他妈的“好像见过”。
去他妈的一切,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与悸动。
继续。
打到这该死的“熟悉”灰飞烟灭。打到只剩下最原始的、你死我活的对错。
打到,
只剩下一道光。
能定义这片焦土,能覆盖对方的存在,能证明——
谁,才是“正确”。
两团狂暴到极致的光,带着要将对方,连同这片空间一起彻底湮灭的决绝再次对撞在一起。
——没有人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