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钱!!!”
这三个字像砸进滚油的冰水。
“对!退钱!他们出千!”
“骗子!把老子的血汗钱吐出来!”
“砸了这黑店!”
喊声从零星汇聚成毁灭性的浪潮。
被“运气”戏弄已久的赌徒,被克莱尔那几句轻飘飘却字字诛心的话点燃的看客,以及嗅到机会、想趁乱捞一笔的鬣狗,全都红着眼睛站了起来。
筹码被疯狂地扫向半空,形成畸形的金属暴雨。椅子被掀翻,砸在地板上巨响连连。
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嘶吼着冲向最近的柜台、兑换处,扑向那些装满筹码的金属推车。
贪婪和愤怒在这一刻赤裸裸地燃烧起来,比任何灯光都更显得刺眼。
赌场守卫试图组成人墙,呵斥,推搡,亮出武器。但他们的声音和动作瞬间被更庞大、更疯狂的喧嚣彻底淹没。
几个守卫被人潮撞倒,靴子从身上踩踏过去,惨叫被“退钱”的狂吼吞噬。
二楼,那个身影猛地转身,脸色铁青。
他的目光淬毒,死死钉在人群中央——那个微笑的、仿佛在欣赏戏剧的女人身上。
他精心维持的秩序,维拉赌场多年积累的“体面”,就在这几分钟内,被楼下那个白发女人用几句话,轻轻巧巧地砸得粉碎。
她是故意的。
克莱尔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地眨了一下眼。
然后,她嘴角的弧度扩大,扯出一个毫不掩饰的笑容,冰冷,炫目,充满挑衅。
负责人脸上的表情愈发扭曲,极致的愤怒吞噬了最后一丝理智。
赌场完了——
但就算完,他也绝不能让这个始作俑者,带着这个该死的笑走出去!
“杀了她!!”
嘶哑破音的咆哮从二楼炸响,压过片刻嘈杂。负责人手指笔直地指向克莱尔,眼球布满血丝。
“给我把她撕碎!!所有守卫!目标那个白翅膀的!杀了她!!”
命令一下,原本还在勉强抵挡人群的守卫猛地一愣,随即眼中凶光毕露。
赌场塌了,老板疯了,但干掉这个祸根,或许还能在毁灭前捞到一点残存的“忠诚”,或者单纯发泄暴戾。
离克莱尔最近的几名守卫最先反应过来,毫不犹豫放弃阻拦混乱,拔出武器,脸上带着狰狞杀意,从不同方向朝赌桌边的克莱尔猛扑过来——
“克莱尔!”
米琪的喊声被更大的混乱淹没,她紧握着那些小瓶子,竖瞳缩紧,但没有后退,甚至带着点“这下有意思了”的兴奋。
克莱尔脸上的笑容不仅没消失,反而骤然加深,灿烂得近乎妖异。金色瞳孔里,冰冷的兴奋如同火焰窜起。
这才对嘛。
地狱的规矩,绕了一圈,最后还是落回最简单的两个字——
暴力。
直接,高效,她也擅长。
她甚至没从椅子上站起来。
第一个守卫的砍刀迎头劈下。克莱尔只是极轻地向侧后方仰了仰,刀锋擦着她扬起的白发掠过。
与此同时,右手虚握——
嗡!
纯粹的金色光芒乍现,凝实,一柄修长的光刃已然在手。
没有多余动作,在对方劈空身形微滞的刹那,光刃自下而上,反手撩起。
“嗤——!”
刀刃切入血肉的闷响,比周围所有喧嚣都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温热的液体溅上脸颊和袍子。
她没擦。
第二个守卫短斧横扫腰间。克莱尔手腕一翻,光刃精准格在斧刃连接处,火星与光芒迸溅。
巨大力道传来,她顺着力道向后轻跃,足尖在翻倒的椅背上一蹬,倏然出现在第三个从侧面偷袭的守卫身后。
光刃无声递出,从后背没入,前胸透出。拔出,带出一蓬血雨。
第四个、第五个守卫同时攻来。克莱尔身影化作一片璀璨金光,瞬间消失在原地。
两名守卫的攻击撞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
下一秒,克莱尔出现在他们身侧,光刃划出两道冰冷炫目的金色弧线。
“噗通!”“噗通!”
两具沉重躯体几乎同时倒地。
从守卫扑上来到全部倒地,不过几次呼吸的时间。
快得让周围一些尚未完全被疯狂吞噬的赌徒都呆住了,举着抢来的筹码箱,愣愣看着赌桌边那片弥漫开浓重血腥味的区域。
米琪眨了眨眼,把摸向瓶子的手收了回来,吹了声口哨。
“酷啊~宝贝儿。”
克莱尔站在原地,光刃斜指地面,猩红液体顺着刃尖缓缓滴落,在深绿绒布上晕开深痕。
深色袍子染上大片泼溅式的暗红,就连她的脸颊也沾上了几滴,在过分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她却仿佛浑然未觉,抬手用手背随意蹭了下脸颊,将血迹抹开一道浅痕。然后,她抬起头,重新看向二楼。
那位负责人还站在那里,但脸上的疯狂恨意已经凝固,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恐惧。
他眼睁睁看着手下最得力的打手,在那个女人面前像纸糊一样被轻易撕碎。——优雅,而高效的收割。
克莱尔对着他,缓缓地、极其明显地眨了一下眼。
然后,她嘴角向两边拉开,露出了一个与现场血腥格格不入的天真笑容。
她握着光刃,踏过地上横陈的守卫尸体,鞋底踩在粘稠血泊里,发出轻微啪嗒声。
她走到那个最早发牌、后来被换下、此刻正缩在赌桌底下瑟瑟发抖的发牌人面前。
停下。
弯下腰。
金色瞳孔,近距离地、一眨不眨地,看着对方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
“好玩吗?”
她轻声问,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带着点笑意,像在询问同伴一场戏剧是否精彩。
发牌人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裤裆迅速洇湿一片,浓重的骚臭味弥漫开来。
他拼命摇头,牙齿咯咯打颤,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克莱尔直起身,似乎有些无趣。
她的目光扫过其他几个瘫软在地的工作人员,扫过周围那些举着武器却不敢再上前的守卫,最后再次投向二楼。
那位负责人接触到她的目光,猛地一颤,下意识后退半步,撞上了栏杆。
克莱尔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她甩了甩光刃,将上面沾染的液体甩掉一些,然后手腕一翻。
光刃无声崩散,化为无数细碎温暖的金点,飘散消失,仿佛从未存在。
她身上依旧染血,脸上带着血痕,却已经收起了武器。
但这副姿态,比握着刀时更令人心底发寒。
因为这无声宣告着:她不需要武器,也能随时再次召唤出那死亡的闪光。
一切尽在掌控。
“没劲。”
她撇了撇嘴,吐出两个字。然后,再也没看二楼那个颓然靠在栏杆上的负责人一眼。
转身,在一片死寂和无数道惊恐目光注视下,走向眼睛亮晶晶看她的米琪。
“走了。”
她拉着米琪,踩着满地的狼藉,平静地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向赌场大门。
没有人敢拦。
甚至连那些刚刚还在疯狂打砸抢的赌徒,都下意识停住动作,为她让开一条通路。
他们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刚刚轻描淡写制造血腥、又用一句话和笑容制造更深恐惧的白发女人。
走出大门,外面暗红色天光笼罩下来。赌场内的喧嚣和血腥被抛在身后,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铁锈味。
克莱尔还在笑,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整个人都透着一种“玩够了,很满意”的松弛感,但这松弛之下,是比刚才动手时更令人心悸的愉悦。
米琪回想了一下刚刚发生的事,咂了下嘴,又注意到了她的笑,“……你到底在笑什么?”
克莱尔想了想。
“他们脸白的样子,”她语气轻快,“太好笑了。”
她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短促,清晰。
“你早就知道他们会动手?”
米琪问,跟在她身边,身上的挂件随着脚步叮当响。
“你猜。”
“……”
米琪翻了个白眼,懒得猜。但眼珠子一转,露出看好戏的笑。
“你输掉的那些钱——还有赢的,最后好像……没拿?”
克莱尔的笑容一下子收了,脚步顿了一下。
“……嗯,没拿。”
失策。
光顾着看戏和打架了。
米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直抖。
“你为了‘好玩’,闹了这么大动静,最后——钱没拿,拍拍手就走了?”
克莱尔想了想,试图挽回一点面子:“场面太乱了,没找到机会。”
语气理直气壮。
米琪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得更大声了……那种“你真是个人才”的笑。
“你是我见过最离谱的。赢了钱不拿,输了钱也不心疼,你到底图什么?”
克莱尔认真地想了想。
“图个开心。”
那种不掺杂任何“应该”或“责任”的,只属于她自己的开心。
想看戏,就煽动一场戏。
想打架,就等人扑上来。
想看看那些人绝望的表情,就走过去问一句“好玩吗”。
一切行为——
只服务于“我想”。
米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莫名想起克莱尔醉酒时,说喜欢“像风一样”的感觉。
而那种“自由”和“随心所欲”之下,包裹的又是何等冰冷、甚至残酷的内核?
她可以因为“好玩”而掀翻赌场,也可以因为“很简单”而瞬间夺走数条性命。
……她越来越像这里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