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地狱客栈:记录 > 第100章 克莱尔(五)
    克莱尔十四岁那年,镇上来了个货郎。

    卖些针头线脑、胭脂水粉,还有小镜子、小梳子……反正卖各种零碎玩意儿。摊子支在酒馆门口,吆喝了整整一个下午。

    克莱尔远远站在边缘,隔着条灰扑扑的土路,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镇上人的眼神,要么是麻木的,被生活磨平了所有光泽的浑沌。要么是算计的,闪着油滑或贪婪的光。要么是暴戾的、带着没发泄完的怒气。

    这个货郎不一样,他望着这个破败、贫穷、弥漫着绝望气息的小镇时,眼神是淡的,是远的。

    不带嫌弃(有,不过藏得很好),也不算好奇,只是一种明明白白的疏离。

    克莱尔一下子就懂了。

    他是路过的人。

    和那些带着施舍般笑容来转一圈就走的“大善人”一样,和每年冬天赶着马车送救济粮,然后头也不回离开的车夫一样。

    和所有不属于这里、也永远不会留下的“外人”一样。

    来一趟,卖完东西,转身就走。不会记得这个镇子,不会记得这些人。

    就像她将来某一天真的离开后,也不会有人记得她一样。

    她站了很久,久到货郎开始收拾摊子,把那些没卖掉的零碎玩意儿胡乱塞进木箱,久到酒馆里传出醉汉的喧闹和女人的尖笑。

    然后,她转身走回了教堂。脚步声很轻,被尘土和远处的嘈杂吞没。

    那天晚上,月光很亮,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冷白的霜。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房顶。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走了,能去哪儿?

    这个问题,第一次如此清晰,沉重地撞进她的脑海里。

    她不知道。

    她从没去过别的地方。

    上学后知道了外面很大,可那些都是文字和模糊的插图,是别人的讲述,是遥远的故事。

    她最熟的,依旧是脚下这块烂透了的土地,和土地上这些烂透了的人。

    但她心里清楚得很:自己不属于这里。

    那些路过的货郎、车夫、善人都有地方可去。有家,有亲人,有回头路。

    他们路过这里,像路过一片泥泞的路,就算身上被染脏了,掸掸衣角的土,继续往前走就是了。

    她有什么?

    神父。

    阿拉斯托。

    没了。

    神父老了,咳嗽日夜不停。像一栋风雨飘摇的老屋,不知哪一阵风就会把它彻底吹垮。

    但他还活着,呼吸虽然微弱,却还在。

    阿拉斯托还年轻,还没走,还在这里。在森林和破旧的电台之间穿梭,眼里还燃着火焰。

    她还有时间……虽然不知道这“时间”具体是多长,是一年,还是几个月,抑或只是几天。

    克莱尔不再往下想,起身走到神父房门口,靠着墙坐下。

    薄薄的门板隔不住里面苍老而平稳的呼吸声。一下,吸进去,带着细微的痰音;又一下,呼出来,绵长而费力。

    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听着这声音,心里那片空茫的、关于“未来”的迷雾,似乎被这规律的声音暂时驱散了一些。

    然后,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冰凉而尖锐:

    如果有一天,这呼吸声真的停了,神父不在了,她会不会哭?

    她不知道。

    她从来没哭过。

    受伤时没有,不开心时没有,被镇上的孩子用石头扔、用最难听的话骂时没有,看到乱葬岗上新添的坟堆时也没有。眼泪是什么感觉?她不知道。

    那天晚上,她就那么靠着墙,坐着,听着,听了一整夜。

    月光从高处的窄窗移过,阴影在地面上缓慢爬行。清晨的第一缕光照进走廊,驱散了黑暗。

    她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僵硬的身体发出细微的声响。然后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指尖触到一点冰凉的湿意。

    她看着指尖那一点微不可察的水光,在渐亮的天光下,反射出一点模糊的亮。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

    理智上或许知道,但情感上无法理解,也无法命名。

    ……但她知道,她不想再让它出现。

    那天下午,克莱尔坐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望着远处那棵歪脖子树。

    老汤姆蹲在树下打盹。

    阿拉斯托从东边那条尘土飞扬的小路上走来,步子很快。看见她坐在台阶上,他笑了笑,远远地挥了挥手。

    克莱尔没挥手,只是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他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阳光洒在身上,暖烘烘的,让人骨头都有些发懒。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夹杂着妇人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拖长了调子的声音。

    太阳慢慢西斜,光线染成暖金色,落在他们身上、教堂墙上、歪脖子树上。

    老汤姆被这暖洋洋的,越来越斜的阳光晃醒了。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茫然地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落在并排坐着的两个身影上。

    他愣了一下。

    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和平时不一样。不再讨好,不再害怕,倒像是看见一件奇怪又还算顺眼的东西时,那种淡淡的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克莱尔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去,落在老汤姆脸上,看着他那尚未完全收敛的笑容。

    老汤姆被她这么一看,脸上的笑瞬间僵住,然后猛地打了个激灵,睡意全无。

    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小跑着溜了。

    阿拉斯托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一下子笑了出来,声音清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

    他转过头看着克莱尔,语调里满是揶揄:“你吓着他了。”

    克莱尔抬起头,睁大眼睛,用一种近乎控诉的眼神看着他:“我没吓他,我只是看他。”

    “对,对,”阿拉斯托点点头,脸上笑意更浓,一副“你说了算”的模样。

    他故意拉长了调子,“你只是看他,他就被你看跑了。”

    说完,他自己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肩膀微微耸动。

    克莱尔没说话了,只是把头转回去,继续望着远处。但嘴角的弧度却大了一点。

    太阳彻底落下时,阿拉斯托站起身:“我该回去了。”

    克莱尔点点头。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暮色中,他的身影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明天还路过吗?”

    克莱尔依旧点点头,声音不大,但清晰:“路过。”

    阿拉斯托又笑了,这次的笑容显得格外清晰。

    他转身,挥了挥手,脚步轻快地走远,背影渐渐消失在那些灰扑扑的房屋后面,融入即将降临的夜色。

    克莱尔依旧坐在台阶上,望着他消失的那个方向。

    天渐渐黑了,远处的黑山变得模糊。风从山那边吹来,带着一点凉。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走进教堂。

    神父在屋里咳嗽。

    她走过去,从总是温在炉子上的陶罐里倒了一碗热水,试了试温度,端进去。

    神父靠在床头,脸色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显得更加灰败。

    他接过碗,喝了一小口,温热的水似乎暂时抚平了喉咙的瘙痒。

    他抬起眼,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灯火:“刚才在外面?”

    克莱尔点头。

    “和阿拉斯托?”

    再点头。

    神父笑了,又引发了又一阵压抑的咳嗽,他边咳边喘,却笑得真切,眼角深深的皱纹舒展开来:“那孩子……挺好的。”

    他把碗递还给她,靠在床头喘匀了气,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克莱尔。”

    “嗯?”她应道,声音平平。

    “你想过以后吗?”

    克莱尔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想过。”

    神父静静等着,没有催促。

    “但我现在不想了。”

    神父微怔,似乎没料到这个答案。他看着她的脸,追问:“为什么?”

    克莱尔望着他,望着那双因为衰老和病痛而变得浑浊、却始终温和地、专注地望着她的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晰,“因为现在挺好。”

    神父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那只手干枯、瘦弱,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

    掌心是暖的,带着生命最后的热度,和一种无需言说的情感。

    和很多年前一样。

    那天夜里,克莱尔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缝照进来,落在地上,也落在她金色的眼睛里。

    她想起白天的一切:

    老汤姆被她看跑时的滑稽模样,阿拉斯托笑着问“明天还路过吗”,还有神父摸她头时,掌心的温度。

    她忽然觉得,自己也许不需要知道自己是谁——

    那个关于“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为何在此”的、巨大而无解的问题。

    因为她在这儿。

    在这个烂透了的镇子,在这个破旧的教堂,在这个当下。

    因为她在,有些人就会悄悄地、不自觉地变一点点。

    神父会因为多一碗热水、多一点无声的陪伴,而多撑几年。

    阿拉斯托会因为那个“恰巧”出现的身影,而走得更稳、更快,眼里的火焰也许会更亮。

    老汤姆会因为那道无声的凝视,而少打几次老婆,少发几次酒疯。

    蹲在树下晒太阳时,心里那点残存的、或许可以称之为“人”的东西,能多冒出来一点点。

    杂货店的老板娘会因为怕“给亏了”,而不再克扣那本就不多的口粮,颤抖的手也许会慢慢稳下来。

    镇长的儿子会因为觉得“没意思”和“不想打扰”,而主动绕开她,把无聊的恶意转移到别处,或者,干脆让它消散在空气里。

    她改变不了这个镇子。它依旧会烂下去,人们依旧会在泥潭里挣扎、互噬。

    贫穷、麻木、暴力、谎言,这些扎根在土壤深处的毒瘤,她撼动不了分毫。

    但她能让这些人,在她面前,在她沉默的、洞悉的目光下,收敛一点烂。

    藏起一点恶。

    按下一点暴戾。

    展现一丝(或许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犹豫或克制。

    还能让自己在意的人——神父,阿拉斯托——更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她喜欢这样。

    这让她空茫的、不知为何存在的生命,有了一点可以触摸的、实实在在的“重量”。

    虽然这重量很轻,但确实存在。让她感觉到自己不仅仅是“看着”,也是在“存在着”。

    克莱尔闭上眼睛。

    她忽然想起一个很模糊的片段,像是在梦里。

    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看着她,温柔又安静。

    是谁,她不记得了。

    可那种感觉记得——暖的,软的,轻柔的,包裹全身的。

    像躺在晒过太阳的干草堆里,像被最柔软的羽毛毯子裹住,像……有人在某个地方,安静地、长久地,等着她。

    她往被子里缩了缩,似乎想抓住那点遥远记忆中残存的暖意。

    她在这儿。

    有人在等她。

    别的,她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