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地狱客栈:记录 > 第97章 克莱尔(二)
    老汤姆最近有点困惑。

    他还是喜欢蹲在教堂门口那棵歪脖子老橡树下晒太阳。春天了,太阳暖烘烘地照在后背上。他眯着眼,昏昏欲睡。

    但教堂那孩子……似乎不太一样了。

    教堂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克莱尔拿着扫帚走出来,开始打扫门前的石阶。

    扫了两下,她忽然停下动作,抬起头,目光朝他这个方向瞥来。

    老汤姆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几乎要屏住呼吸,那点暖洋洋的困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克莱尔没看他。

    她的目光越过他,越过歪脖子树,越过尘土飞扬的土路,落在远处那片在春风里轻轻摇晃的树林上。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眼神没什么焦点,像是在出神,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不紧不慢地扫她的地。

    老汤姆等了片刻,直到确认她的目光确实没有落在自己身上,那颗提起来的心才缓缓地、带着点茫然地落回去。

    然后,一股更深的困惑涌了上来——她刚才……到底在看什么?树?

    那片破林子有什么好看的?

    他想不明白。

    他这辈子想不明白的事太多,也不差这一件。可这事关克莱尔,他就忍不住要去琢磨。

    他渐渐发现,克莱尔最近看他的次数,变少了。

    不是完全不看,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时时刻刻、如同附骨之疽地盯着他。

    有时他从教堂门口路过,她就站在台阶上,或倚在门框边,目光却落在别处——

    天上的云,墙角的草,远处玩耍的孩子。

    半分也没分给他。

    老汤姆说不清这是什么滋味。

    高兴?

    好像不是。

    他以前巴不得她别再看自己,那目光像带着刺,扎得他浑身不自在。可现在真不看了,他又觉得……

    失落?也谈不上。

    他有什么好失落的?他又不稀罕被她看。

    就是……有点怪。

    像每天吃饭时总有只苍蝇在耳边嗡嗡叫,嫌烦,恨不得一巴掌拍死。

    可真等那苍蝇不见了,又觉得太安静了,安静得有点空落落的。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甚至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生怕被人窥见这荒诞的想法。

    少了点什么?他疯了吗?他明明应该庆幸,应该松一口气,应该庆祝那个“邪性的”终于不再用那双吓人的眼睛盯着他了!

    可他就是忍不住。

    蹲在树下晒太阳时,耳朵会不自觉竖起来,听着教堂那边的动静;眼睛也会不受控制地往那个方向瞟。

    克莱尔在扫地,扫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地上的每一粒尘埃都有其归宿。

    克莱尔扫完了,靠着门框站着,望着天,一动不动。

    克莱尔在看别的地方。那片树林,那片天空,那条永远灰扑扑的土路。

    克莱尔瞪了他一眼。

    老汤姆迅速收回目光。他咂咂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暖洋洋的太阳光上——

    算了,管她看不看呢,日子总归是自己的,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

    只是,连他自己都没太意识到,最近,他打老婆的次数悄悄少了。

    不是因为怕那双眼睛再盯着——她已经不怎么看自己了。是他自己忽然就不想打了。

    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是老了,打人也是个力气活,累得慌;也许是老婆也老了,打起来手感不好。

    又或者,每次酒劲上头,那股混合着憋屈和暴戾的火窜上来,手刚举到一半,脑子里就会毫无征兆地闪过那双金色的眼睛——

    然后,那手就莫名软了下来,像被抽走了骨头,颓然地垂下去。

    老汤姆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只知道,那个女人最近做的饭,好像比以前香了那么一点点。

    汤里的盐放得正好,饼也烙得没那么焦黑了。他闷头吃着,没夸,也没骂。

    老汤姆是镇上的“名人”……以一种不太光彩的方式。

    他一向是:

    喝了酒就打老婆,清醒了,就蹲在歪脖子树下晒太阳,跟路过的熟人搭几句话,吹吹牛,骂骂天,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混过去。

    他怕克莱尔。

    只要她用那种目光远远地看着他,他就觉得后背有蚂蚁在爬,头皮发紧,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那感觉,比被镇长当众训斥还难受。

    他知道她在看什么。

    看他有没有喝得烂醉,有没有打老婆,有没有做那些他自己酒醒后都羞于回想、却次次再犯的“见不得人的事”。

    他也忘不了那次。

    他喝多了,摇摇晃晃路过教堂,看见克莱尔站在门口,那双金色的眼睛就那么看着他,平静无波。

    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来,他弯腰捡起一块石头,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朝她扔了过去。

    石头飞过去,她只是微微侧了下身,就轻巧地躲开了。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他,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笑——

    至少不是常人理解的笑。那是一种了然的、近乎悲悯的、却又带着冰冷距离感的弧度。仿佛在说:看,我就知道你会这样。

    就那一眼,他记到现在,记到骨头里。每次醉意上涌,那画面就会自动跳出来,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下。

    后来,每次喝完酒,血往头上涌,手开始发痒,想要砸东西,想要挥向那个瑟缩的身影时,他都会下意识地先往教堂方向望一眼。

    克莱尔在,站在那儿看着,他就忍着。

    把那股邪火憋回去,然后跌跌撞撞回房,倒头就睡,或者对着墙壁骂骂咧咧一通。

    等她不看了,移开目光了,或者回教堂里去了,他再偷偷地、迅速地把积攒的怒火发泄出去。动作更快,更狠,仿佛要补偿刚才的忍耐。

    他知道,那个女人还是会挨打,只是换了时间,像一场被延迟执行的刑罚。

    克莱尔知道吗?

    她知道。

    她那双眼睛,什么看不到?

    可她依旧每天站在那儿,用那种目光看着。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老汤姆想不通:她图什么?她一个半大孩子,拦不住他发疯,改变不了这个镇子烂到根里的风气。

    她就这么干站着看,有什么用?能让他幡然醒悟?能让他老婆不再挨打?还是能让这狗屁日子变好?

    后来,在某一个被太阳晒得昏昏欲睡的午后,他忽然想通了。

    不是有用没用的问题。

    她只是想让他知道——

    我在看。

    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我知道你清醒时的懦弱,也知道你醉酒后的暴戾。

    我知道你所有见不得光的念头和付诸实施的行径。

    就只是这样,仅仅这样。

    但这“看着”,本身就是一种无声,却重如千钧的审判。

    有一回,大概是初春的一个下午,老汤姆又蹲在歪脖子树下打盹。

    太阳暖得人骨头缝都发酥,他眯着眼,百无聊赖地看着土路上人来人往:

    杂货店老板娘提着篮子过去了,镇长儿子骑着车过去了,几个小孩追着跑过去了。

    都没意思。千篇一律,看得人心里发空。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脑袋歪在粗糙的树皮上,眼皮越来越沉。

    就在快要睡过去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杂货店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里挪了出来。

    是他老婆。

    提着一个看起来很沉的篮子,低着头,佝偻着背,拖着脚,从他面前慢慢走过。

    春日的阳光照在她花白了大半,胡乱挽起的头发上,照在她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上,也照在她那双鞋底几乎磨平的旧布鞋上。

    尘土被她拖沓的脚步微微带起,在阳光里打着细小的旋儿。

    老汤姆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久到太阳又往西斜了一小截,久到那个身影已经变成了土路尽头一个模糊的小黑点。

    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这个女人腰是直的,走路带着风。

    娶她过门那天,她穿一件半新不旧的红衣裳,头上别着朵不知从哪儿摘来的小野花。

    进门时,她低着头,看不清脸,只听见她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又细又软,像花一样。

    那时候他觉得好看。心里还美滋滋的,讨了个会笑的婆娘。

    后来……后来就忘了。忘了她也会笑,忘了她也曾有过挺直的腰背和轻快的脚步。

    日子像磨盘,一天天碾过去,把什么都碾平了,碾碎了,碾成了灰。

    他想不起来,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笑的。

    是从他第一次动手?还是从第一个孩子夭折?还是从某一次他喝醉了,把她攒了半年想买块新头巾的钱抢去打了酒?

    记不清了。

    都混在一起,成了一团模糊的、散发着劣质酒精和绝望气息的污浊记忆。

    太阳又往西沉了一截,光变得有些昏黄。他还蹲在原地,姿势都没变。她早就走远了,连那个小黑点都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他照例喝了酒。不多,就两杯最劣质的土酿,却也足够让那股熟悉的暖流涌上头顶。

    老婆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就着昏黄的油灯光补一件不知道补了多少次、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旧衣服。

    她低着头,眯着眼,手微微发抖——老了,眼花了,手也没力气了。

    他走过去,带着一身酒气,站在她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她抬起头看他。油灯的光在她浑浊的眼睛里跳了一下,映出他扭曲发红的脸。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疲惫的麻木。

    他举起手。

    她缩了一下肩膀,但她没躲,就那么僵着,等待着那熟悉的疼痛和羞辱降临。

    眼睛甚至没有完全闭上,还留着一道缝,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他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目光从粗糙的手掌移到她花白的头发,布满皱纹和的脸,微微发抖的肩膀,最后落到她手里那件破得不成样子的衣服上。

    灶膛里的余火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慢慢地把手放了下去。动作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沉重和迟疑。

    “你不打?”

    “不打。”

    他说。声音有些沙哑,被酒精泡过,又被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哽住。

    她愣住了。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也没去捡。

    她就那么仰着头看着他,脸上的麻木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缝,露出底下的茫然,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微光。

    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攥着那件补了一半的破衣服,手足无措,像个做错了事、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孩子。

    沉默在昏暗的房间里蔓延,只有油灯芯偶尔爆出“哔剥”的轻响。

    他别开脸,不去看她的眼睛,目光落在黑乎乎的灶台上,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明天……赶集。你去不去?”

    她又是一怔。

    赶集?这个词对她来说,已经陌生得像上辈子的事了。她有多久没去过镇上的集市了?五年?十年?记不清了。

    好像自从他动手成了习惯,她就再没出过这个院子。

    除了去杂货店买最必需的东西,也是匆匆去,匆匆回,低着头,不敢看人。

    然后,在短暂的愣神后,她像是突然被注入了某种生疏的活力,猛地站起来,动作有些慌乱,差点带倒小板凳。

    她没管,转身去翻那个角落里落满灰尘的破柜子,在里面翻了半天,找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却依然能看出年代久远的旧衣裳。

    一股浓重的味道散发出来。她抖开衣服,袖子有点紧了,肩膀那里也绷着。

    她拽了两下,没拽动,就那么有点狼狈、又有点固执地穿上了。

    她站在昏暗的灯光下,衣服不合身,头发凌乱,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茫然,却有一种奇异的光彩从她浑浊的眼睛深处透了出来。

    第二天,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通往集市的土路上,谁也没说话。

    她走在前,步子有些急,又有些迟疑,背依旧微微佝偻着。

    他跟在后,隔着两步远,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偶尔抬头看一眼她的背影,又迅速移开目光。

    经过杂货铺时,正在门口洒水的老板娘看见了他们,愣了一下,没敢打招呼,只是用那种见鬼了似的眼神看着。

    两人都低着头,目不斜视,就这么沉默地、略带僵硬地走了过去。

    没人知道他们赶集买了什么东西——或许只是一包最便宜的针线,一块皂角;也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话——或许什么也没说。

    但在那之后,老汤姆家的屋顶,在某个下午,破天荒地冒出了正常做饭的炊烟,而不是以往那种呛人的味道。

    后来,他还是会打。

    酒喝多了,那股混着劣质酒精的暴戾冲上头,理智的弦“啪”地断掉,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

    清醒时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悔意和动摇,在酒精的灼烧下不堪一击。

    但清醒的时候,他蹲在歪脖子树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日头一点点西斜,会偶尔,极其自然地往教堂方向看一眼。

    克莱尔可能站在门口,可能坐在台阶上,也可能根本不在外面。

    如果她在,她也不会看他。

    她会看别处——那片树林,那片天空,或者只是看着虚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觉得,这样就够了。

    她大概,也觉得够了。

    *

    杂货店的老板娘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克莱尔还是每隔几天就来一次,买面粉,买盐,买些零零碎碎的生活用品。

    付钱,拿东西,点头离开,流程一如既往。

    只是,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一进门就盯着她看。

    那种目光,曾让她如芒在背,称东西时手抖得像筛糠,算账时脑子一片空白。

    现在,克莱尔会看看柜台玻璃下颜色俗艳的廉价头绳,会看看窗外枝头蹦跳的麻雀,会看看自己鞋尖上沾的泥点。

    她的目光有了落点,不再像以前那样,虚无又沉重地笼罩在整个店铺、笼罩在她身上。

    老板娘称面粉时,手还是会抖。但这次不是怕了——

    是不习惯。

    不习惯这种没有被凝视的轻松,不习惯这种正常的买卖过程。

    仿佛少了那道目光的“监督”,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做一个“正常”的商人了。

    她抖着手,舀起一勺面粉,倒进秤盘,又加了一点,似乎是想弥补刚才可能因为手抖而短了的份量。

    称好,扎紧袋口,递过去。指尖碰到克莱尔微凉的手指时,她又哆嗦了一下。

    克莱尔接过来,拎了拎,然后抬眼,金色的眸子平静地看向她,扫了一眼柜台上的秤,声音没什么起伏:

    “多了。”

    老板娘彻底愣住,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克莱尔没等她解释,把袋子放回柜台,解开袋口,抓回一小把面粉,然后重新扎好袋口,收好,转身走到门口。

    手已经放在门把上了,她停下,没回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老板娘耳朵里:

    “下次别多给。”“该多少,是多少。”

    然后,她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随着门的开合涌进来又退去,留下柜台后僵立的老板娘,和那些面粉。

    老板娘盯着面粉,看了很久很久。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克莱尔平静无波的脸,一会儿是她精准抓回面粉的手,一会儿是那句“该多少,是多少”。

    后来,有相熟的妇人来回购针线,闲聊时提起教堂里那个怪物,依旧是那种带着鄙夷和一丝恐惧的语气。

    老板娘一边包着针线,一边听着,没像往常那样附和。

    等那人说完了,她顿了顿,用一种自己也觉得陌生的语气慢慢说道:

    “那个……克莱尔……好像也没那么‘邪性’。”

    “什么意思?”

    妇人惊讶地挑眉。

    老板娘想了想,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最后,她摇了摇头,低声说:“她只是……跟我们不一样。”

    她一直怕克莱尔。

    不是怕她打人骂人,是怕那双眼睛——看着你的时候,好像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她偶尔会克扣一点送给教堂和孤儿院的、本就不多的口粮,在面粉里掺更便宜的麸皮,在盐罐底埋小石子充重量。

    她知道镇长私吞了上面拨下来、本来用于修缮镇子道路的可怜善款,转头给自己家盖了新的门廊。

    她知道老汤姆打老婆,知道酒馆后面男人们聚众赌博,知道有人半夜去乱葬岗“摸东西”……

    她什么都知道,像个无所不在的记录者。可她也什么都不说。不揭发,不告密,不指责。

    就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有一次,她被那道目光看得实在受不了了,猛地转过身,冲着安静站在柜台前的克莱尔,几乎是吼了出来:

    “你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声音尖利,带着被窥破秘密的恼羞成怒和虚张声势。

    克莱尔没说话。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没有惊恐,没有愤怒,甚至连被打扰的不悦都没有。

    她只是继续用那双金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仿佛她刚才发出的不是刺耳的怒吼,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那目光,比任何咒骂都更具穿透力。

    那时候,她跟旁人说:“那孩子不是人。那双眼睛不是人的眼睛。是……是别的什么东西。”

    旁人纷纷点头,心有戚戚,都觉得她说得对。

    可谁也说不出具体为什么。

    她没害过人,没骂过人,没偷过东西,甚至没主动跟谁说过一句重话。

    她只是在那儿,站着,扫地,擦窗,买东西,然后看着。

    恰恰是这种“只是看着”,比任何打骂、任何诅咒、任何直接的冲突都更可怕。

    因为在她的目光里,他们无法再心安理得地扮演“好人”,无法再对自己那点肮脏的小心思、卑劣的小行为视而不见。

    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面擦得过于锃亮的镜子,逼着他们看见那个不愿承认的自己。

    所以,她是“邪性”的。

    所以,她是“怪物”。

    所以,他们“必须”恨她,排挤她,用言语中伤她。

    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说服自己:是她的“不正常”,映照出了我们的“正常”显得不堪。

    错的是她,不是我们。

    因为他们不敢恨那个真实的、不堪的自己。

    *

    镇长儿子最近也不堵克莱尔了。这倒不是突然良心发现,也不是被打怕了——她一般不打人。

    ……他只是觉得没意思了。

    那天,他在酒馆门口跟几个狐朋狗友吹完牛,一身酒气地晃荡出来,正好看见克莱尔从杂货店方向走过来,手里拎着个袋子。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挺了挺胸,脑子里闪过以往无数次堵她时的场景——

    拦在她面前,说些下流或挑衅的话,看她会有什么反应。

    是害怕地躲开?是愤怒地瞪他?还是像以前那样,只是冷冷地看着?

    他带着点恶意的期待,想凑过去,再“吓吓”她,找回以前那种“掌控局面”的幼稚快感。

    可克莱尔没看他。

    她从他面前平静地走过,目视前方,步伐稳定,速度均匀,像根本没看见他这个人,像他不过是路边一块石头,一棵杂草,一团空气。

    镇长儿子僵在原地,摆到一半的、准备拦路的手臂尴尬地停在半空。

    他望着克莱尔没有一丝停顿的,径直远去的背影,那背影挺直、瘦削,在夕阳下镀着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一阵夹杂着尘土和酒气的风吹过,吹醒了他几分醉意。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蠢。

    蠢得无可救药。

    他堵她干什么?吓她干什么?找她的茬干什么?

    她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她的世界里,根本没有“镇长儿子”这个角色,没有“被欺负的恐惧”,没有“反抗的愤怒”,甚至没有“不屑的鄙视”。

    她的眼里有需要照顾的老神父,有那个喜欢笑的电台小子,有教堂门口那棵歪脖子树,有远处一成不变的房子和山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唯独没有他。

    他以往所有的挑衅、恐吓、自以为是的“威风”,在她那里,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

    他像个对着空气挥拳、对着镜子扮鬼脸的小丑,演得投入,观众却只有自己。

    镇长儿子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带着自嘲。他笑自己傻,笑自己这么多年,都在跟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假想敌较劲。

    他放下手臂,转身,摇着头,晃晃悠悠地离开,回家睡觉去了。

    酒意未散,心里却前所未有地清明,也前所未有地空落。

    还记得他大概十三四岁的时候,正是天不怕地不怕、以欺负弱小为乐的年纪。

    那时候他曾带着几个差不多大的跟屁虫,在放学路上堵过克莱尔一次。

    不是真想对她做什么(那时他们对男女之事还懵懂,更多的是模仿大人的粗鄙),就是想吓吓她。

    想看她惊慌失措、哭着求饶的样子,想向这个总是独来独往的“怪物”女孩证明——

    在这儿,他们说了算。

    他们把克莱尔围在中间,推推搡搡,说着从大人那里学来的、自己都不太明白的脏话。

    克莱尔被围在中间,就那么站着,看着他们。不在乎,不求饶,也不愤怒。

    就只是看着,像在观察一群莫名其妙、上蹿下跳的猴子,或者几条乱叫的狗。

    那眼神,他后来很多次试图向别人形容,都形容不出。

    但那目光落在他脸上时,他瞬间就怂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所有准备好的狠话、脏话、威胁的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甚至不敢与她对视,狼狈地移开了目光,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无形的耳光抽过。

    那次的“围堵”,以他的仓皇撤退和同伴们的莫名其妙告终。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去堵克莱尔。

    镇上的人,私下里都叫她“那个邪性的”,明里暗里都这么说,带着心照不宣的恐惧和排斥。

    可“邪”在哪儿?谁也说不清楚,或者,不愿意说清楚。

    有人说她眼睛是金色的,不像人,像林子里的精怪。

    有人说她的头发是白色的,像怪物,正常人才不这样。

    有人说她走路没声音,像飘着,脚不沾地。

    有人说她从不笑,一笑就吓人,能把小孩吓哭。

    有人说她整天待在阴森森的教堂,跟那个快病死的老神父在一起,沾了疯气和不祥。

    但这些都不是真的,或者,不是全部真相。

    它们只是一层自欺欺人的外壳,用来包裹那个谁也不愿触碰的核心。

    真正的原因——

    是他们害怕被她看见。

    这个镇子从根上就烂透了。

    贫穷,麻木,狭隘,暴力,谎言……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烂,知道邻居烂,知道这片土地烂。

    但每个人都在努力假装,假装自己没那么烂,假装日子还能过,假装头顶还有一片勉强算是干净的天空。

    他们需要这种假装,才能活下去,才能在面对彼此、面对自己时不至于彻底崩溃。

    可是克莱尔站在那儿。她不参与他们的假装,不附和他们的谎言,不分享他们的卑劣。

    她就只是看着。

    但当她看着的时候,他们没办法再继续假装了。

    她像一面突然立在他们必经之路上的、光可鉴人的镜子。

    他们避不开,绕不过,每一次经过,都不得不看见镜子里那个衣衫褴褛、面目可憎、满身污垢的自己。

    那镜像太清晰,太真实,太无情。

    照出了他们克扣口粮时颤抖的手,照出了他们私吞善款时心虚的眼,照出了他们挥向更弱者拳头时狰狞的脸,照出了他们所有不敢宣之于口的肮脏念头。

    这无法忍受。

    所以,砸碎镜子吗?

    不,他们不敢。

    冥冥中,他们似乎知道,那镜子是砸不碎的。

    当然有人尝试去反抗,用石子砸她,用流言碎语和孤立去针对她——毫无作用。

    她不在乎他们,也不屑于与他们相处。

    那些小孩打不到她,也不敢动手,神父在,教堂在,那些大人也拉不下脸对她真的动拳。

    他们破坏不了镜子。

    所以,他们选择恨那面镜子。指责镜子“邪性”,诅咒镜子是“怪物”,唾骂镜子“不祥”。

    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说服自己:

    不是我丑陋,是镜子扭曲;不是我肮脏,是镜子本身就不干净;不是这个世界出了问题,是这面镜子出了问题。

    所以他们得恨她,必须恨她,用尽一切方法去恨她。

    因为他们不敢恨那个在镜中真实而不堪的自己。

    恨她,是他们唯一能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