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地狱客栈:记录 > if-这是哪个地狱啊 3
    总之,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那条巷子里的审问持续了大概十几分钟。克莱尔问得很细,从地狱有几环到傲慢环有几个区,从谁管事儿到哪儿能住人,从货币怎么用到大清洗的频率。

    那个罪人抖着嗓子,把自己知道的一股脑全倒了出来,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哭——

    因为克莱尔每问完一个,就沉默几秒……那副样子真的很让人发毛。

    她问完后头也不回地走了。那个罪人瘫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

    克莱尔整个人都有些懵。

    百年后的时代。

    不会死亡的罪人。

    ——除非被天使彻底杀死。

    而在这个罪与享乐的地狱,堕落本身就是一种生存方式。

    大清洗定期降临,天使从天而降,把那些在放纵中沉溺的灵魂彻底抹除。

    每一件事都在刷新她的认知。

    地狱比她想象的大,也比她想象的……有秩序。

    有王,有领主,有规矩——虽然那些规矩大多是为了让混乱更有效率地运行。

    ……倒也有点意思。

    那之后的日子,她一个人走了很久。走过更多焦黑的土地,走过更多沉默的角落,见过更多的恶魔,听过更多的故事,也经历过几次算不上愉快的遭遇。

    得益于强大的身体素质,克莱尔暂时还没受过什么挫,还缴获过这个时代那些有趣的武器。

    ……用不惯,最后扔了。

    但克莱尔那天之后再也没有遇到过那个戴头盔的天使。

    大清洗结束了,那些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天幕之上,地狱又恢复了它日常的喧嚣和混乱。

    那些活下来的恶魔从藏身处钻出来,继续他们的狂欢、争斗、放纵、生存。

    走着走着,克莱尔发现,地狱和人间没什么本质区别——

    只不过这里的恶更加赤裸,更加理直气壮,不再需要披上那层虚假的“礼貌”或“敬畏”的外衣。

    行吧。

    克莱尔还没想好自己该在哪儿落脚,该怎么活,就遇到了一个金色头发的小姑娘。

    她观察了克莱尔很久——

    一个白头发、白翅膀、长着骨辫、像在等人又像在等死的奇怪家伙。看上去像是神父,但面容冷的像是“送人下地狱”的那种神父。

    但她观察“他”半天,发现这个陌生罪人的行动形式……简直礼貌的不可思议。

    于是,小姑娘最后跑到克莱尔面前,开始说什么救赎啊改变啊希望啊。

    她说她在建一个客栈,专门收留想要改过自新的罪人,让他们免受大清洗之难。

    克莱尔听着,耳朵里进进出出,大概只听懂了三分之一。

    但小姑娘的眼睛太亮了。克莱尔就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夏莉大概是感觉她这幅样子是在支持自己的,所以就顺理成章地、理所当然地、不容拒绝地把她顺手带走了。

    克莱尔是可以拒绝的,但她没有。说不清为什么——

    可能是那个小姑娘的眼神,太亮了,像很久以前文森特问她“你会记住我吗”时的眼神。也可能只是因为,她暂时也没别的事做。

    ——这就是克莱尔来到这个地狱的最初记忆。

    至今,大概也有好几年了。

    小姑娘叫夏莉·晨星。

    地狱之王路西法的女儿,身份高得吓人,性格却好得离谱。一个……嗯,盲目乐观的小可爱。

    夏莉是个理想主义者——这一点,克莱尔在认识她的第一天就知道了。

    她梦想着救赎罪人,梦想着让他们免于大清洗,梦想着改变这个从根子里烂透了的地方。

    她真的相信那些烂到骨子里的罪人可以被救赎,真的相信她的客栈能让地狱变得不一样。

    克莱尔觉得她天真得有点可笑——那些罪人活该去死,他们从来没想过改,也不配被给第二次机会。

    但她没说出口。

    夏莉有个女朋友叫维姬。

    那是一个认真严肃的魔,做事一板一眼,最初对克莱尔这个来路不明的罪人非常警惕。

    但后来,维姬看到克莱尔展开翅膀的样子之后,态度忽然变了。那种警惕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宽容。

    克莱尔没懂为什么,但她也没问。

    客栈里除了克莱尔,还有一个叫安吉尔的住客。

    那是一个长得很高的蜘蛛恶魔,粉色和白色相间的毛,有六条胳膊,说话腔调拖得长长的,像含着一口化不开的糖。

    安吉尔是位“x情男明星”——这是夏莉的原话,说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安吉尔本人倒是不以为意,甚至有些引以为傲。

    他的性格……怎么说呢,放荡、爱逗人、嘴欠,荤话张口就来。

    但克莱尔很快发现,他勾搭归勾搭,真正对她们几个发癫的时候倒不多——

    顶多就是嘴上跑跑火车,说完自己就笑了,偶尔还会调侃一下她是不是从哪个上个世纪的老古董堆里爬出来的,语气又轻又欠,但没什么恶意。

    最开始的那些日子,克莱尔闹了不少乐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不会用手机。

    第一次拿到手的时候,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它翻过来看背面,好像这样就能看出什么端倪。

    安吉尔发现她连基本的滑动解锁都不会时,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老天爷啊,”他一边笑一边拍她,“宝贝儿,你该不会真是上个世纪的吧?”

    克莱尔说:“……嗯。”

    她确实是上个世纪的人,只是不知为什么死了这么久才下地狱。

    几个人研究半天也说不清原因,就对此放任不管了。

    学会用手机之后,夏莉就经常给她分享一些“地狱热门资讯”——或者说她觉得有趣的东西。

    比如某位领主的冷笑话集,比如某家店的招牌冰淇淋,比如一只会唱歌的羊。

    大部分克莱尔都不感兴趣,但她基本都会认真的看完。

    夏莉对此非常满意。

    克莱尔偶尔会想起来到这里后第一次见到的那个好心天使——那个自大、嚣张、嘴上喊着杀杀杀但最后什么都没对她做的家伙。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记得那个头盔上的欠揍表情和那把奇有点怪,又好像有点好玩的吉他斧。

    克莱尔觉得,下次见面的话,应该问问他叫什么。

    至于他会不会杀掉她……那是他的事儿。反正,她也没什么感觉可惜的了。

    她本来是想等阿拉斯托的——别人不知道,但她觉得小伙伴一定能和她在这儿重逢。

    至于其他人……她打听不出来,大概……都上天堂了?

    阿拉斯托她倒是真打听到了,传说中的广播恶魔——但可惜的是,他在几年前就消失不见了。

    遗憾。

    这么多年过去了,克莱尔也习惯了地狱的暗红色天空,习惯了霓虹灯和广告牌的喧嚣,习惯了客栈里那几个性格各异的家伙。

    ——她甚至手机玩的很顺溜,打游戏从无败绩,最近这段时间她开了个直播花式虐粉……花钱PK找虐的粉丝还不少。

    地狱这群魔果然都是M吧。

    今天一大早,夏莉和维姬就去了666新闻台,说要宣传客栈——她为此和新闻台说道了很久。好说歹说,那边终于同意了。

    夏莉走的时候干劲满满,说这是“展示我们救赎理念的绝佳机会”。

    克莱尔坐在客栈大厅的沙发上,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没说话。

    她觉得那群罪人不会领情的。他们烂透了,从骨子里烂到了灵魂里,救赎这种东西对他们来说不如下一针来得实在。

    要克莱尔说,他们赶紧死了得了,省得每年大清洗还要麻烦那些天使来跑一趟。

    但夏莉想做,她也就从没打击过。结果就是——几个人灰溜溜地回来了。

    克莱尔从沙发上抬起头,看到夏莉的表情有点垮,维姬的脸色也不太好。

    安吉尔跟在她们后面,姿态散漫,脸上的笑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们想骂我但我无所谓”的欠揍劲。

    维姬的语气很不好:“完美打破所有计划。”

    夏莉试图解释:“安吉尔他——他其实已经在改——”,然后她看了一眼安吉尔,话头噎住了。

    克莱尔后来才知道发生了什么。夏莉前脚刚在节目里信誓旦旦地说安吉尔“正在改过自新、走上正轨”,后脚就被播报了一段现场画面——

    安吉尔和车厘炸弹一起,正和某个叫潘修斯的家伙火拼,炸了半条街。

    ……当场打脸。

    克莱尔低头喝了一口茶,没说话。但她的嘴角动了动,最终变成了一个迅速隐没的弧度。

    她不该觉得这事儿好笑。

    但她确实觉得,有点好笑。

    她低头喝茶,把那个弧度藏进杯沿后面。

    她以为今天就这样了。一场失败的宣传,一个搞砸了的住客,一顿郁闷的晚饭。

    然后客栈的门被推开了。

    克莱尔端着茶杯,漫不经心地抬眼——

    然后她看见了他。

    个子很高。深红色的外套,黑色的领结,鹿角从头顶斜斜地伸出来,尖端是黑色的。嘴角挂着一个无可挑剔的弧度。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电台广播般的磁性:“你——好?”

    鹿形罪人恶魔,但那张脸太他妈眼熟了,还有那个笑,那个感觉——阿拉斯托。

    ——不对。

    克莱尔放下茶杯,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她坐在那里,看着那个正在和夏莉交谈的身影。

    他优雅地介绍着自己,提出合作的意愿,用那种恰到好处的笑容和措辞一步步把对话引向他想要的方向。

    一切都那么熟悉。

    ……又那么陌生。

    她认识他。

    但她不认识这个他。

    她终于发现——

    这他妈不是她自己的世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杯子里的茶还在冒着热气,倒映出她自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白头发,金色眼睛,骨辫末端的碎光明灭不定。

    她在这个世界待了好几年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来了一个陌生的时代,认识了几个新的人,顺便等等以前的朋友们。

    但此刻,她忽然意识到:她来的不只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她来的,是一个完全不属于她的世界。

    这里的阿拉斯托不认识她。这里的妮芙蒂(被阿拉斯托叫来的新住客)不认识她。

    这里的文森特——如果他存在的话——大概也不会记得她。

    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是热气渐散的茶,耳畔是阿拉斯托和夏莉的交谈声,夹杂着安吉尔偶尔插话的调侃。

    她面无表情地坐了很久。

    然后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喝上去有点苦。

    克莱尔不喜欢喝茶。

    或许是盯着阿拉斯托看了太久。阿拉斯托似乎有所察觉,微微偏过头来,目光越过夏莉的肩膀,落在她身上。

    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目光。

    礼貌的、好奇的、不带任何旧日痕迹的。

    “……”

    克莱尔移开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