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是在一种莫名的心悸中醒来的。
手臂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捞——空的。垫子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但人已经不见了。
“……克莱尔?”
没有回应。
他几乎是弹坐起来,金色的眼眸瞬间清明,迅速扫过整个房间……没有。
露台?他几步冲出去,只有永恒之光照着空荡荡的垫子和那些沉默的花。
“克莱尔?”
白天她死死抱住他颤抖的样子,和此刻空无一人的房间重叠在一起,在他脑中敲响了最刺耳的警报。
恐慌瞬间缠紧心脏。
妈的,妈的,妈的!他就知道!白天那副样子绝对有问题!她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自己躲起来了?
还是……被什么带走了?地狱的报复?不可能,这里是天堂,但……
“克莱尔!!”
声音在空荡的房子里撞出回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
那张总带着点戏谑或傲慢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全然的慌乱和戾气。他猛地转向门口,就要冲出去——
*
第三云区。
“晨星”的招牌还亮着,那颗星星亮晶晶的,和白天一样。
云区旁边有个小广场,不大,几朵云,几把椅子,没什么人。
有一个人坐在椅子上。
六只翅膀收在背后,浅白的头发,银白色的眼睛,看着远处那些永远亮着的光。
昔拉。
克莱尔飘过去,在她旁边隔着一个身位的距离坐下,昔拉转头看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克莱尔?你怎么来了?”
“想找你聊聊。”
昔拉的眉头动了一下。
“聊什么?”
克莱尔看着那双银白的眼睛,“你做了那些事之后,会难过吗?”
昔拉看着她。那双银白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困惑,又像是在确定什么。
“你是指什么?”
克莱尔也看着她,语气轻飘飘的,“让亚当去地狱,让除魔天使杀人,让那些事发生。”
昔拉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抛回一个问题:“你知道地狱里有多少那样的……存在吗?那些需要被‘处理’的罪人?”
克莱尔点头。
“很多,数不清。”
“你知道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做过什么,或者正在做什么吗?”
克莱尔想了想,诚实地回答:“有些知道,有些不知道。但我知道在那里待久了,他们最后都会烂掉。”
昔拉轻轻吸了一口气,目光重新投向远方的光海,声音很轻,“那你觉得,我该不该做?”
克莱尔耸了耸肩,语气还是平时那样,“既然是你已经决定好,并且做过了的事……再去讨论‘该不该’,没什么意义吧?”
昔拉愣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更深了。
“那你来找我,”昔拉的语气温和了些,“是想从我这里听到什么?忏悔?辩解?还是……别的?”
“我想知道,你会不会难过。在决定的时候,或者后来想起的时候。”
昔拉转过头,看着远处那些永远亮着的光,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会。”
克莱尔没说话。
昔拉继续说:“第一次做类似决定的时候……会。后来,次数多了就不会了。但……偶尔,还是会。”
“但,”她顿了顿,转过头看克莱尔。
“还是要做。”
克莱尔点头。
“我知道。”
昔拉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困惑。她知道亚当把克莱尔保护得……或者说,隔绝得相当好。
按理说,克莱尔不该接触到这些层面的东西。
“你知道?”
她忍不住确认。
“亚当也这样。”
“他杀人的时候,会难过,但他还是要做。你也是。”
她自己也是。
至于亚当难过什么——嗯……难过大清洗时间太少?还是更多的什么?克莱尔觉得没必要深究。
总之,他不会停,昔拉不会停,她……既然选择了介入,自然也不会停。
这是她们各自的选择。
做出了选择就去承担,无需反复咀嚼“该不该”。
她顿了顿。
“我还想知道,你难过的那些时候,有人陪你吗?”
昔拉没说话,她看着克莱尔,然后忽然笑了,那种笑,和刚才也不一样。
“没有。”
克莱尔点头,很自然的收回话题,“那我陪你一会儿。”
昔拉看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回头,继续看那些光。
克莱尔也没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在那几朵云旁边,在那几把椅子上面,在永远亮着的光下面。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克莱尔本来打算多坐一会儿的,直到——
那道金色的流星坠落。
……亚当找到这里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悬到嗓子眼的心“咚”一声砸回胸腔,但紧接着,一股更陌生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她们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人的距离,没有说话,却有一种……他插不进去的宁静。仿佛她们共享着一个沉默的,他无法理解的世界。
而白天在他怀里抖成那样、让他心都拧起来的人,此刻正安然地坐在那个世界里。甚至……显得比在他身边时更加松弛?
这个认知比找不到她时更让他难以呼吸。
恐慌迅速被一种更尖锐的情绪取代——愤怒,后怕,还有一种被狠狠刺痛,被排除在外的受伤感。
她半夜跑出来,在他为她担惊受怕、恐慌到几乎失控的时候……是来找昔拉?!
她难过的时候,需要依赖的时候,寻找慰藉的时候……找的不是他,是昔拉?!
“克莱尔。”
克莱尔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意外他会出现,但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轻轻“啊”了一声。
看到她完好无损,甚至表情平静的瞬间,他眼底残余的恐慌如潮水褪去,但那股混合着怒气和刺痛的洪流却更加汹涌。
他几个大步跨过去,带着一身几乎实质化的低气压和未散的夜风凉意,一把抓住克莱尔的手腕——
力道有点重,但在触及她的瞬间又本能地卸去大半,只是牢牢圈住。
“回去。”
他盯着克莱尔,金眸里翻涌着未散尽的恐慌和被“背叛”的怒火……尽管他知道这怒火毫无道理,但情绪不管这个。
克莱尔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有点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没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大火气。
但她还是顺从地跟着他的力道,只是被拖走前,不忘回头看向依旧静坐的昔拉,很自然地挥了挥手,语气甚至很轻快:
“下次……如果和今天一样,你可以来找我。或者我去找你。”
昔拉抬眼,目光掠过脸色瞬间黑如锅底、眼神几乎要杀人的亚当,点了下头:“好。”
亚当:“……?!”
好?!
还有下次?!
还——去,找,你?!
一股混杂着强烈占有欲、“我被彻底排除在外了”的憋闷感,以及“她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的惊怒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将克莱尔往自己怀里一带,用几乎把她藏起来的姿势揽住,翅膀“唰”地展开,头也不回地冲天而起。
他甚至没给昔拉一个眼神——但全身都写着“离她远点”。
他怎么不知道这两个人关系这么好了?!好到大半夜跑出来谈心?!
甚至好预约了下一次??
——她们到底背着他交流了多少?!
昔拉坐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越来越远,没忍住轻笑了一声,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翻阅过无数报告,签署过许多冰冷的命令,也曾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微微颤抖过。
她所做的一切究竟是对是错?她早已不再追问。
就像克莱尔说的,决定了,就去承担。
天堂的秩序,无数存在的安宁,比任何个人的感受都重要。
这是她的选择,她的道路,她从未打算为此辩解,因为——这是她做的决定。
只是……偶尔有个能安静坐一会儿,只是单纯“陪一下”的人,感觉……似乎也不坏。
*
被一路沉默地夹带回露台,按在垫子上坐好,克莱尔就这么看着亚当在她面前来回踱步,且怒气值持续上升。
他时不时瞥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要命:怒气未消,担忧满溢,还有什么……
被“排除在外”的,像孩子一样的……受伤,和委屈?
嗯?排除在外?
克莱尔迅速思考。
担忧……是因为那个过于用力的拥抱和颤抖?是了,她的反应有点太明显了,没控制好。
确实容易被人担心。
她是该反思一下自己这样是不是有点给人压力了。
对亚当来说,那大概是很严重的信号,而自己半夜跑掉去找别人,无疑是给这个信号加了最糟糕的注解。
……他超级在意。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有点新奇,也有点……温暖?
原来她的“异常”,能让他产生这么强烈的反应。
她不打算说出那些代价,但她觉得,或许可以给出一点解释,借此安抚这个笨蛋。
于是,在亚当又一次停下脚步,拧着眉看向她时,克莱尔忽然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
她将他拉低,然后仰起脸,轻快地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亚当身体一僵。
克莱尔松开手,稍微拉开一点距离,仰头看着他怒气被打断的空白表情。
她稍微放软了声音——这是她很少用的语调:“亚当。”
那双金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里面清晰地倒映出他此刻有些狼狈的样子。
“白天……我抱你,抱得那么紧,还抖……”她顿了顿,“是因为……我想试试看。”
亚当没说话,只是用眼神死死锁住她,无声地追问。
“试试看……更依赖你一点。”她垂下眼睫,“所以反应会有点大,好像……吓到你了?”
她抬起眼,重新看向他,眼神清澈而肯定:“但其实……我真的没事的。你看,现在不是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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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尔给自己点了赞。
静。
死一般的寂静。
“……”
亚当脸上的空白没有如她预期般转化为释然或无奈。
那空白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克莱尔:“……啊。”
好像……搞砸了?
她只是想像往常一样,碰碰他,说点让他安心的话。
但这次,他看起来不但没安心,反而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更紧绷了。
她看着他紧抿的唇和那双锁住自己的金色眼睛,那里面有些东西让她觉得有点……闷。
也许“用力抱他”和“依赖”这种事,给人的压力有一丢丢,太大了?
那下次不这样了。
还是像以前那样,蹭蹭手背,或者就安静靠着……好像更能让他放心?
她正准备修正自己的说法,或者退回到更安全的、她更熟悉的互动模式——
亚当心头那根名为“她又想缩回去”的警报线瞬间拉响。
“不——等等!”
克莱尔抬眼看他。
亚当对上她的目光,喉结动了动,那股憋闷和说不清的委屈还在,但他更怕她眼里那点刚升起的安静。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抓了抓原本就很凌乱的头发,语气别扭,眼神却紧紧盯着她,“依赖……当然可以。”
“我的意思是……”
他顿住,最后自暴自弃地,有点凶巴巴地快速说道:“……也可以多来一点!但下次,只能找我!听见没?”
说完,他自己倒是先觉得这话蠢,耳朵红了。但他还是瞪着她,强调这条“规定”。
克莱尔眨了眨眼。
哦。原来不是“不能做”,是“只能对他做”。
搞懂了。
“嗯。”
她点点头,很乖。
然后,她往前凑了凑,这次没亲,轻轻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小声说:
“知道了——只找你。”
这个动作和回答,似乎正好落在他能接住的地方。
他身体一松,手臂立刻收紧,把她圈牢,下巴搁在她头顶,满意地哼了一声。
——但这事儿还没完!
他又一次松开她,强制性把人固定好,蹲下身,与坐着的克莱尔平视,眯起眼盯着她。
“……”
克莱尔不安的眨了眨眼。
“所以,你平时……都是压着的?不依赖我,不表现明显?”
他向前逼近一寸,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她的脸颊:
“克莱尔,你到底……还藏着多少事,是‘没什么大事’,但从来、从来不告诉我的?”
“嗯?”
克莱尔:“………”
糟了。
失策了。
这家伙……怎么在这种时候敏锐得可怕?!这反应不对啊!
见她不说话,甚至露出一点罕见的,类似于“计划失败”的茫然,亚当眼底的暗色更浓了。
他没再逼问,但那无声的压迫感和担忧几乎要凝成实质。
或许还有一点,被排除在外的受伤?好吧——这是克莱尔最不想看见的。
她可以应对他的怒火,甚至可以享受他因她而产生的激烈情绪,但这种……让她觉得,不太舒服。
克莱尔知道,简单的亲吻和软话哄不好他了。
——怎么变成她哄人了?!
但看着亚当这副样子,那点好笑似乎被另一种更急迫的,想要抹去他眼中那抹情绪的心软取代了。
她再次主动伸出手,像刚刚一样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
“没有压着……”
她闷闷地说,“就是有些事情,不知道怎么说,说出来也可能没什么用,还会让你更担心。”
这是大实话。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变成了某种黏糊的、无声的安抚。
亚当抱着她,坐在垫子上,下巴搁在她头顶,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她一缕白发。
克莱尔就安静地靠着他,偶尔像只寻求安慰的小动物般蹭蹭他的胸口。
表面上,风暴似乎过去了。拥抱温暖,呼吸交融。
但克莱尔能清晰地感觉到,亚当的担忧和疑虑并没有完全消散。
他只是强行将它们压下去了,用更紧密的拥抱和沉默的占有,填满了内心那片不安。
他在等,在忍耐,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我在,但这事没完”。
诶,心软是种坏事儿。
克莱尔忽然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
“亚当?”
“嗯。”
他立刻应声,声音还有些哑。
“你能看出来吗?我,”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周围的光、云、花,“和这里的一切都不一样。”
亚当僵了一下。
“你们都有颜色,对吧?”
虽然这“看见”是依靠她的天环,但她知道,亚当现在已经能理解这个概念了。
亚当迟疑了一下,点头。“嗯。”
“但我看我自己,”克莱尔的声音很轻,“什么都没有。一片……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顿了顿,感觉到亚当的呼吸屏住了。
“我看不到自己的‘颜色’,因为可能……我根本就没有那种东西。我不属于这里,亚当——不属于‘这个世界’。”
她稍稍退开一点,仰头看着他的眼睛,确保他能看清她眼中的认真与平静,而非什么痛苦或迷茫。
“我的身体,是上帝用‘原来的我’——那缕风,捏出来的。所以,我看不到自己的灵魂,也无法被这个世界看见。”
亚当彻底愣住了,金色的眼眸微微睁大。
不属于这个世界?没有灵魂颜色?身体是“风”捏的?
这些概念冲击着他固有的认知,但奇异的是,当它们从克莱尔口中说出时,又带着一种诡异的、令人信服的……合理性。
难怪。
难怪她总是那么……不一样。那么平静,那么透彻,有时甚至残酷得天真。
难怪她对许多人类的情感规则似懂非懂,却拥有自己一套坚固无比的内在逻辑。
难怪她白天会有那样的反应……因为她本质就与所有他熟悉的存在都不同,那份“不同”带来的重量和疏离感,或许就是她颤抖的根源?
恐慌的潮水,在这一连串的“难怪”中开始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震惊、了然,以及……庆幸的踏实感。
原来如此。
原来她的“异常”有如此根本的原因。
原来她并不是“病了”或“要碎了”,她只是……本来就是这样的。
一个美丽的、独特的、与世间万物都不同的奇迹。
他的奇迹。
只要她还是她,只要她还在,只要这“不同”没有伤害到她本身,其他那些哲学上的、存在意义上的问题……
去他妈的吧,他才不在乎。
然后,在巨大的信息冲击和情绪过山车之后,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
“……所以,”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带着点荒谬的茫然,“你以前说,你比我大……不是开玩笑?”
克莱尔没想到他第一个关注点在这里,愣了一下。
“……嗯,”她点点头,“从世界诞生之前我就在了。不过,真正有‘我’这个意识,是伊甸园那会儿,遇到你的时候。”
她停顿了一下,露出一个和他平时如出一辙的坏笑,“所以——严格来说,我比你大好多呢。要叫‘姐姐’吗?”
亚当的表情瞬间变平:
“不。”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奇特的释然交织在一起……他的克莱尔,从来就不是“正常人”。
她的异常,她的“不属于”,本就是她的一部分。他爱的,也从来就是这个完整的、奇特的、让他抓狂又着迷的存在。
至于“不属于这里”、“没有颜色”、“是风做的”……去他妈的狗屁规则和哲学!她才不管那些,他也不在乎。
她在这里,在他怀里,会对他笑,会亲他,会气他,是他的——那其他东西都无关紧要。
他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力气大得让她哼了一声,抗议地拍了下他的背。
“你……”
他把脸埋进她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怨气,“下次再敢半夜跑掉,尤其跑去找别人……还坐那么近……我就……”
都隔一个位子了,还算哪门子近啊……
“就怎么?”
克莱尔在他怀里好奇地问,声音因为被紧紧箍着而有些含糊。
亚当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她,然后猛地低下头,用力吻住她。
这个吻不同于之前的轻触,带着惩罚的力道,和近乎凶狠的确认辗转深入着,直到两人都呼吸紊乱才稍稍分开。
他额头抵着她的,呼吸交织,金眸灼灼:“就把你关在屋里,哪儿也别想去——”
“奶昔店也不准去!”
“……”
那真的很可怕了。
克莱尔没忍住笑了,眼睛也跟着弯起来。
她主动凑上去,用鼻尖亲昵地蹭了蹭他的:“好呀,你陪我。”
危机……暂时解除了。
亚当虽然还是对她“藏东西”和“找昔拉”有点耿耿于怀,但最重要的恐慌源——她的“异常”和“可能崩溃”——已经被这份坦白安抚了。
至于他为什么那么在意她去找昔拉……克莱尔还是有点费解。
都是女孩子,而且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而已——甚至没说什么秘密。(大概)
好吧,他开心就行……他这些过度反应,虽然有时让人头疼,但……她并不讨厌。
她甚至有点喜欢看他因为她而如此鲜活、如此“不亚当”的样子。
他重新把她圈进怀里,倒在柔软的垫子上,细密而温柔的吻再次落下,带着后怕和浓得化不开的占有欲。
克莱尔靠着他,享受着他这份过度的亲昵和毫不掩饰的在意。
——她喜欢看他这些反应,喜欢他因为她而情绪起伏,喜欢他因为她“不同”而震惊,最终又全盘接受的样子。
至于他心里那点剩余的疙瘩?慢慢来,她总有办法。也许是更多的亲吻,也许是偶尔的依赖表现,也许……下次带他一起去见昔拉?算了,这个可能火上浇油。
而亚当,在最初的震惊和释然过后,暂时接受了她的解释——因为本质不同,所以有些反应会异于常人。
至于那“风”的过去,那“不属于”的宿命……只要她不因此痛苦,不因此离开,他都可以接受,甚至可以学着去理解。
而更深的东西,她与昔拉到底谈了什么,她是否还有其他没说出来的事……
只要她还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还在他怀里,他总有一天,会用自己的方式,全部弄清楚。
但现在,他只想紧紧抱着她,感受她的存在,确认……她不会像风一样消失。
*
米迦勒又晃悠来了,这次倒是手里没拿他那些杀伤力不明的烤云朵或人间糖果……
他神神秘秘地把手背在身后,脸上挂着那种“猜猜我又找到了什么好东西”的、欠扁又兴奋的笑容。
克莱尔依旧在浇花,这已经成为她每天必做的事儿了。
那朵金色的还在,旁边又开了几朵浅白的,边缘带一点点金粉的。
她抬头瞥了米迦勒一眼,没说话,继续浇。
米迦勒也不急,就抱着手臂站在她旁边,笑嘻嘻地看着,也不帮忙,也不催促,仿佛欣赏浇花是什么顶有趣的娱乐。
克莱尔叹了口气,手一挥,光芒洒落,所有的花儿就都浇好了。
不想磨时间的时候,克莱尔也不会浪费时间。
她转头看他。
“怎么了?”
米迦勒咧嘴笑了一下,看着比亚当阴阳人时候还欠扁。
他终于从背后拿出了他藏了半天的“宝贝”——
一个扁平的、方方正正的黑色物件,上面有一个圆形的透明“眼睛”。
“给你看个新玩意儿!”
他献宝似的举起来。
克莱尔打量了一下那个陌生物件:“这是什么?”
“这叫‘相机’!”
米迦勒语气得意,“人间的发明!特别有意思!”
他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摆弄了一下,然后突然将那个“眼睛”对准了克莱尔。
‘咔嚓!’
一声清脆的、类似机关咬合的轻响。
克莱尔被这突然的声音和动作弄得愣了一下。
米迦勒立刻把相机转过来,将背面那个小小的屏幕递到她眼前:“看!”
克莱尔低头看去。
小小的屏幕上,清晰地映出了刚才的画面——白色的长发,金色的眼眸,带着点困惑表情的脸,身后是露台和云海。
是她。
“它能把‘看见’的东西‘留下来’!”米迦勒兴奋地解释,“你看到什么,喜欢什么,按一下,就能一直存在这里面了!像画画,但更快,更像!”
克莱尔看着屏幕上那个静止,却又无比真实的自己,眼眸微微睁大,闪烁着新奇的光芒。
“留下来?”
她重复。
“对!留下来!随时能看!”米迦勒用力点头,又把相机塞回她手里,“你试试!”
克莱尔想了想,她举起相机,对着那些花,按了一下。
“咔嚓”。
她低头看。
那些花在相机里,白的,粉的,边缘带金色的,还有那朵金色的,都还在。
仿佛连时间都在此刻为她停留。
她忽然笑了——她好像……突然知道,自己接下来可以多做一件有趣的事了。
米迦勒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也乐了,成就感满满:“好玩吧?”
克莱尔用力点头,举起相机,这次毫不犹豫地将“眼睛”对准了还在得意笑的米迦勒。
‘咔嚓!’
米迦勒猝不及防被“拍”,笑容僵在脸上,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哈哈哈哈!你学得可真快!”
克莱尔也笑了,耳羽愉快地颤动。她不再满足于静止的目标,开始移动相机,对着天空,对着那些永远亮着的光。
“咔嚓”“咔嚓”“咔嚓”。
亚当从屋里出来,注意到这陌生的声音和克莱尔异常轻快的背影,愣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
他走过去,疑惑地问。
克莱尔闻声转过头,看到他,眼睛一亮,举起相机对着他。
“咔嚓”。
亚当被那个声音弄得下意识眯了下眼,脸上是标准的“你又和米迦勒搞什么鬼”的怀疑表情。
“这又是什么?”
他盯着克莱尔手里的黑方块,语气带着惯常的挑剔。
“相机,可以留下来。”
“留下来什么?”
亚当没听懂,凑近了些,想看清那屏幕。
克莱尔想了想,觉得解释不如实践。
于是她再次举起相机,对着亚当那张写满“不明所以”和“微微不耐”的俊脸,认真地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
‘咔嚓!’
又是一声。
“……”
亚当劈手拿过相机,低头看向屏幕。
是他。
眉头紧锁,带着被打扰的不爽和探究,嘴角抿着,因为逆光,轮廓格外深刻,甚至能看到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淡淡阴影。
背景虚化,只有他凌乱的发丝和一点点肩膀的轮廓。
“丑。”
克莱尔把相机拿回来,低头看看屏幕上那张“很凶”的脸。
她又抬头看看眼前这个眉头还皱着,但眼神已经不自觉飘过来的亚当,认真地摇了摇头:
“不丑。”
她伸出指尖,点了点屏幕上他的眼睛,语气笃定,带着她那种能气死人也能甜死人的逻辑:“是亚当,就很好看。”
亚当没说话。
但他的嘴角又弯了。
他清了清嗓子,伸手揉了揉克莱尔的头发,力道很轻。
“随你便。”
他嘟囔道,转身往回走,但脚步明显轻快了不少,“玩够了记得进来,别晒太久。”
克莱尔抱着相机,看着他明显心情变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屏幕上那张“很凶但好看”的脸,忍不住又笑了。
她举起相机,对着亚当走进屋里的背影,再次按下快门。
‘咔嚓!’
时光,记忆,还有此刻心中那片温暖明亮的宁静,似乎真的可以被这个小小的盒子好好地“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