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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这道风儿在说什么啊

    文中一切观点均用作推动剧情/探讨特定主题,主角非人!请勿以任何形式理解/认同主角思想

    *

    克莱尔能看到那些颜色。

    但不管是什么颜色,都没什么用,她对那些人的态度和看法又不会变。这种能力的存在对她而言没什么用。

    ——现在,似乎有点用了。

    克莱尔觉得于公于私都可以尝试一下下——说不定还能因为这个多去几次地狱,然后顺理成章遇到莉莉丝她们呢!

    克莱尔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一个天才,她毫不犹豫扯了扯隔壁亚当的袖子。

    ——该说不说,亚当常驻衣服变成除魔办那件后,整个人看起来像只小胖鸟了。

    怪可爱的。

    亚当斜睨了她一眼,顺势把她作乱的手捞过来,握在掌心,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指节。

    “怎么了?”

    克莱尔把白天的事说了,关于鲁特,那个孩子,那双眼睛,那朵花。

    亚当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收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听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她想干嘛了——天杀的路西法还在追他。

    两任老婆都被人勾搭走了就算了。连克莱尔都忘不了他们——她想下去绝对和那两个人脱不了干系。

    啧,魅魔吗?

    专勾他身边的人?

    他才不信克莱尔会因为一个朋友就决定往下跑……好歹不会这么一听就来说。

    巧了,克莱尔接下来说的话正中了他心里的那个推测,“下次,我要去。”

    他皱着眉,试图挣扎一下。

    “去哪儿?”

    “地狱。”

    这两个字落在空气里,安静了几秒。

    亚当没再说话了,他看着她,表情平平的,但是克莱尔感觉稍微有点吓人了。

    “你说什么?”

    他近乎是咬着牙出声的。

    克莱尔看着他的眼睛,重复了一遍:“我要去地狱。”

    亚当的回答很快,像是还没听就说出了那个词,“不行。”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就和早就想好了答案,不需要再想了一样。

    “就是不行。我是长官,我说了算。”他搬出了身份,试图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结束对话。

    克莱尔等了一会儿,发现亚当不打算解释后,为自己小小的辩解了一下:“鲁特去过,你去过,我也想去。”

    这很公平。

    “鲁特是除魔天使。”亚当冷笑一声,终于松开了握着她的手,动作带着明显的抗拒,“你不是。”

    “我知道,但——”

    “你知道什么?”

    亚当的声音陡然拔高,终于泄露出压抑的怒火和更深层的东西,“你知道那里是什么鬼样子吗?你知道那些‘东西’会做什么吗?你知道——”

    他猛地刹住话头,胸口微微起伏,指着自己,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我去过,我知道。”

    “所以,你不许去。”

    克莱尔伸出手,想再次去抓他的手,但亚当猛地将手缩回,背到了身后。

    她的手僵在半空,顿了顿,默默收回。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手心,又抬起头看他,金眸里是清晰的困惑,还有一丝不被理解的固执。

    “……”

    亚当没看她了,他看着那些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还是冷冷的。

    “我说了,不许。”

    克莱尔没说话了,她把手收回来,也看着那些光。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动。

    过了很久。

    克莱尔又开口了。

    “亚当。”

    他没应。

    “亚当。”她又叫了一声,带着点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着。

    他终于转头看她。

    克莱尔看着他的眼睛,没多少犹豫,“我要去。”

    亚当的眼睛动了一下,这次看上去是真的一点都不想理她了,连掩饰的耐心都没了。

    “我说了——不,许。”

    “我知道。”克莱尔点头,随即又摇头,“但我还是要去。”

    她顿了顿,试图解释那并非全为私心:“她们很痛苦。我看到了,她们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恨,不是烧,是别的,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那种。”

    她努力寻找着形容词。

    “你只是为了路西法和莉莉丝。”亚当一针见血地打断她,语气带着讥诮。

    “……不止!”

    克莱尔反驳,虽然……确实有一半是这个原因。

    亚当不说话了,就那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去,捞上那个头盔,走了。

    “亚当!”

    他不理她了。

    那天晚上亚当没回屋,第二天也没回,克莱尔坐在露台上,看着那些花,等了一天。

    她无奈的叹了口气,往训练场飘去。

    训练场还是那个样子,空旷的云,走来走去的人,远处传来武器的碰撞声。

    克莱尔径直飘到那间熟悉的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

    亚当坐在里面,手里拿着那个头盔,低头在看。

    克莱尔站在门口,象征性的敲了敲门,示意自己来了。他没抬头。

    她走进去,站在他面前。

    他还是没抬头。

    克莱尔歪了歪头,觉得这场冷战该结束了——而且她认为自己还能挣扎一下。她清了清嗓子,决定换种方式。

    “亚当。”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看着她,和平时一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来了?”

    克莱尔点头,组织了一下语言,拍了下桌子,目光灼灼的看着他,“你杀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亚当不理她,将手肘撑在桌上,十指交叉抵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像是在观赏一场即兴表演。

    克莱尔不气馁,继续问,“你杀人的时候,表情会变吗?”

    亚当笑了一下,还是没什么味道的那种,冷冰冰的,“会。”

    “哪种?”

    他顿了一下,目光飘向窗外,声音有些低:“……有时候会笑,带着点……高兴。”

    “毕竟,”他转回视线,重新落在她脸上,语气变得笃定,“我是对的。”

    克莱尔清了清嗓子,继续问,“你觉得你是对的吗?”

    听上去不像质疑,这让他的心情好了一点。

    亚当瞥了她一眼,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近乎傲慢的自信:“我做的,都是对的。”

    克莱尔再次点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逻辑,把自己的诉求和他的行为强行捆绑:

    “你杀人,是因为他们是罪人,所以你杀。这是你的‘对’。”

    “我去,是因为我想知道,那些罪人里,有没有不该那么早死的,有没有灵魂底色还‘在’的。这是我想做的‘对’。”

    她顿了顿:“我们做的,是一样的。只是你看的是‘罪’,我看的是‘人’。”

    硬扯呢?什么歪理都出来了……亚当的手攥紧了。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罪人都是该死的。”

    克莱尔没反驳,继续说,“我想看那些人,不是为了救他们。”

    她伸出手,蹭了蹭他的手背……这次他没躲开。

    克莱尔感觉到他的松动,立刻乘胜追击,语气放软:“我一定要去。”

    亚当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你知道我会担心吗?”

    克莱尔点头,动作肯定。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吗?”

    克莱尔再次点头。

    亚当翻了个白眼。

    “你不知道。”

    “……哦。”克莱尔从善如流,老实地摇了摇头。

    亚当看着她那副“你说不知道就不知道”的乖顺(假的)模样,胸口那股郁气更堵了。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用一种近乎难以理解的语气问:“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克莱尔的眼睛瞬间亮了,语气轻快的开口,“我想知道。鲁特杀的那个孩子,是什么颜色的,你杀的人,是什么颜色的,那些除魔天使杀的人,是什么颜色的。”

    她顿了顿。

    “她们不知道,但我想知道。”

    “知道了有什么用?”

    克莱尔笃定的点了点头。

    “让你们心安。”

    如果知道自己杀的是十恶不赦,罪该万死的人——应该会好受一点吧?

    “心安?”

    亚当嗤笑一声,像是在嘲笑她的天真,“罪人都是该死的,这是常识,是她们加入时就该明白的!不需要什么‘颜色’来证明!”

    “又不是所有天使都是把这条当圣旨!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无所谓!”

    克莱尔立刻反驳,甚至指了指外面,“不然那个心理咨询室,是摆着好看的吗?”

    亚当被她噎了一下,他发现自己有点说不过她这套看似简单、却直指核心的逻辑。

    他有点恼羞成怒,把矛头重新对准那个他坚信的“真实理由”:“你就是想跟莉莉丝她们走!”

    他指控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意。

    “……?”

    克莱尔深吸一口气,觉得有必要彻底澄清这一点。

    “我不是!”

    “我承认我想下去,确实也有想见她们的原因——但我就是想看看她们。就像我想看看那些颜色一样。”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选了你。”

    亚当抿了抿嘴,依旧嘴硬道:“你那是……被我抓住才选了我。”

    克莱尔发现,这个人最计较的,居然还是路西法和莉莉丝……别的方面,似乎已经被她说动了大半。

    ……莫名有点好笑。

    她伸出手,这次不是蹭,而是直接握住了他放在膝上的手,掌心相贴。

    “你要不要回想一下,”她的声音很轻,“那时候——我只有她们一个选择。”

    “该隐和亚伯被带走了,夏娃不见了。你……从头到尾,我都没见到过。”

    “……我那时候,只有她们了。”

    亚当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话,一个用劲儿把人拉到怀里。他把脸埋进她的白发里,声音闷闷的,“……但我抓住你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克莱尔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伸手回抱住他:“你是在我做出选择之后,才出现的。嗯……”

    “但我现在,只选你。”

    亚当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克莱尔感觉他好像笑了。

    她放软了声音,决定乘胜追击一下下,“我想去,亚当。”

    “如果……我就是不让呢?”他闷声问,带着最后一点顽固的挣扎。

    啧。

    “那就下次再问。”

    亚当的眼睛动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克莱尔。

    他看了很久,久到克莱尔以为他又要不会说话,cos雕像的时候,他忽然把她往怀里压了压。

    “???”

    克莱尔猝不及防,整张脸埋进他厚实(且有点闷)的制服前襟,挣扎着想把脑袋拔出来呼吸。“这个衣服……唔!”

    亚当没理会她徒劳的扑腾,看着窗外那些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想去……我带你。”

    克莱尔终于成功把脸解救出来,抬头看他。

    亚当停顿了一下,低头看她。“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克莱尔眨了眨眼,示意他说。

    亚当的目光变得异常严肃,紧紧锁住她的眼睛:“不管看到什么,回来告诉我。”

    克莱尔愣了一下。

    “别自己憋着。”

    他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了捏她的肩膀。

    克莱尔看着他眼中那份深切的担忧,慢慢点了点头,嘴角扬起一个小小的笑容:“好。”

    然后,她试图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准备开溜——

    目的达成,该撤了!

    “……用完就走?”亚当挑眉,手臂丝毫没松。

    “不然呢?”

    克莱尔理直气壮。

    亚当冷笑一声,不再废话,直接用行动表达“不满”。

    他毫不客气地把克莱尔那头柔顺的白色长发揉成了一团名副其实的、毛茸茸的“鸟窝”。

    “喂!亚当!你是三岁小孩吧!”克莱尔手忙脚乱地抢救自己的头发,又气急败坏地去扯他的脸颊。

    “三岁能当上第一人类?”

    他嗤笑一声,左摇右晃躲着她的手。

    “……”

    好欠揍。

    那天晚上,重获自由的克莱尔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和每天一样。亮亮的,照的人睡不着觉——克莱尔觉得应该买个窗帘了。

    这两天磨亚当好费劲儿,但好说歹说成功了。

    她想沉沉的睡上一觉。

    但躺了一会儿,她还是起来了——她还有一件事要做。

    她要去找鲁特。

    *

    鲁特在训练场边上,一个人坐着,看着远处那些训练的人。

    克莱尔悄无声息地飘过去,在她旁边很自然地坐下。

    鲁特转头看她。

    “来了?”

    克莱尔点头,语气轻快,带着点小得意:“下次,我跟你去。”

    鲁特愣住了,她猛地转过头,眼睛微微睁大,里面是清晰的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克莱尔看着她,认真地重复:“亚当答应带我去。我知道你不想我去,但我想去。”

    鲁特看着她,看了好几秒,仿佛在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然后她问:“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克莱尔点头。

    “你知道那里有什么吗?”

    “罪人。”

    鲁特看着她。

    “你知道我们做什么吗?”

    克莱尔没避开视线,也回看着鲁特,“杀他们。”

    鲁特没说话了,她看着克莱尔,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那张认真的脸。

    然后,她忽然笑了。很淡,带着无奈,了然,还有一丝……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叹息的情绪。

    “你不怕?”

    克莱尔摇头。

    “不怕。”

    鲁特看着她,看了很久,她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下,像是终于放弃了某种无谓的抵抗。

    “克莱尔啊。”

    克莱尔等着。

    鲁特想了想,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用一种近乎纵容的、认命的语气说:“行吧。你高兴就好。”

    克莱尔点头。

    “高兴。”

    鲁特笑了,笑完之后,她看着远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又一次开口,声音轻了一点。

    “那个孩子。”

    克莱尔看着她。

    “我一直在想她,想她是什么颜色的,想她做过什么,想她该不该——”

    她没说完。

    克莱尔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你会看到的。”

    鲁特转头看她。

    克莱尔认真地说:“下次,我会看到,然后告诉你。”

    即使不再是那个孩子。

    “好。”

    克莱尔点点头。

    远处,训练场上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挥武器。

    光落在她们身上。

    克莱尔看着那些光。

    她想起那些除魔天使的眼睛,那些烧着的东西,那些压着的东西,那些不知道怎么办的东西。

    如果她能帮一点,就帮一点吧?哪怕只是告诉她们,那些人是什么颜色的,哪怕只是说一句“不是你的错”,哪怕只是陪她们坐着,什么都不说。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亚当说过的。“她们是被罪人伤害过的,有理由恨的。”

    那些人有理由恨。

    她们杀罪人,大清洗,让自己学会这些,因为她们有理由。

    但她们也会痛。

    也会在杀了一个孩子之后,蹲在那里,把头埋进膝盖里。

    也会问“为什么”。

    她想,也许这个能力,就是为了这个时候。不是为了看谁该死,不是为了看谁不该死。

    而是为了让那些杀人的人,知道她们杀的是什么人。为了让她们不用一个人扛着,不用有太大压力。

    鲁特在旁边,忽然开口。

    “克莱尔。”

    “嗯?”

    “你说,那些孩子,”她顿了顿,“地狱里的孩子,是怎么来的?”

    克莱尔不知道。

    她只知道该隐杀了亚伯,只知道该隐应该会下地狱,只知道地狱里有很多人,很多很多,多到塞不下,多到要被清洗。

    但她不知道那些孩子是怎么来的——罪人恶魔是生不了后代的。

    他们只会是生前这个时候死掉,犯了罪,下了地狱的。

    但他们犯了什么罪,为什么犯罪,为什么下地狱——估计只有他们自己,和上帝知道了。

    鲁特也没再问……她好像本来也就没有指望从克莱尔口中得到答案。她看着远处,看着那些训练的人。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妹妹也喜欢花。”

    克莱尔转头看她。

    “她喜欢的那种花,地狱里没有,那种小小的,白的,开在草地上的那种。”

    她顿了顿。

    “那个孩子,她手里有花。”

    她转回头,看着克莱尔。

    “我不知道她从哪儿弄来的,我从没关注过地狱有没有花,花长什么样。”

    克莱尔看着那双眼睛里,那些快要压不住的东西,伸出手,握住鲁特的手。

    鲁特低头看,她的手在抖,轻轻的,几乎看不出来。

    克莱尔握着那只手,没说话。

    过了很久,鲁特的声音又响起来,很轻。“克莱尔。”

    “嗯?”

    “下次,你看到那些孩子,告诉我是什么颜色的。”

    克莱尔点头。

    “好。”

    鲁特没有再说话了,但她握着克莱尔的手,握得很紧。

    *

    那天,克莱尔做了一个梦……可能是梦,也可能不是。

    她看到了许多模糊的景象:扭曲的建筑,暗红的天光,沉浸在各种癫狂欲望中的影子,以及在角落无声腐烂的躯体。

    混乱,无序,一种粘稠的、鼓励一切向下坠落的氛围。

    在这些混乱的背景中,一个画面逐渐清晰:

    一个很小的女孩,脏兮兮的脸,手里紧紧攥着一朵歪歪扭扭、颜色暗沉的花。

    女孩抬起头。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里面盛着清晰的恐惧,还有一丝茫然的诘问。

    就是鲁特说的那个孩子。

    克莱尔看着那双眼睛,然后她看到了颜色。

    金色的。

    很淡,很薄,但确实是金色——像鲁特,像亚当,像那些“还在”的人。

    但那抹淡金并非纯净。

    它被丝丝缕缕的、粘腻的黑色缠绕、渗透。

    那黑色并不浓重,却紧紧吸附在淡金之上,缓慢而坚定地试图将其覆盖、染透,构成一幅静止却又充满张力的画面。

    紧接着,眼前的景象模糊、转换,闪过几个模糊却清晰的片段:

    在更肮脏的角落争夺更腐烂的食物,眼中的光逐渐被麻木取代,手中的花变成了某种更具攻击性的东西。

    最后……那抹淡金彻底被翻滚的黑色吞没,女孩的眼神变得和其他地狱居民一样,浑浊,空洞,只剩下生存的本能和对更弱者施暴的欲望。

    梦,就在这里戛然而止。

    克莱尔醒了,她坐在垫子上,看着窗外的光,看了很久。

    她好像明白了——地狱,就是一个“罪的温床”。

    在这里,弱小本身就是罪。因为弱小意味着无法抵抗环境的侵蚀,只能被同化,被吞噬,在无尽的痛苦与暴力中堕落到更深的深渊。

    所谓“自由意志”,在绝对的力量差距和绝望的环境压迫下,对很多存在而言,不过是个残酷的笑话。

    那么,鲁特那一剑,终结的是什么?

    ——从某种意义上说,那是中止。中止了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更加漫长和痛苦的堕落。

    她不该因此难过。

    克莱尔没有犹豫,起身去找鲁特。

    鲁特刚结束加练,正靠在墙边喘息,额发被汗水浸湿。看到克莱尔飘过来,她有些意外。

    “鲁特。”

    克莱尔停在她面前。

    鲁特抬眼,用目光询问。

    “我看到了。”克莱尔认真的看着她,“你说的那个孩子。”

    鲁特的身体一下子绷紧了,喉咙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她的灵魂,有金色。”

    克莱尔继续说,目光落在鲁特骤然收缩的瞳孔上,“但更多的是黑色。它们正在把它往下拖。”“她正在变成和周围一样的东西。”克莱尔说得直接。

    “也许慢一点,但结局不会变。在这里,弱小就是原罪,因为你没得选。”

    她看着鲁特,继续道:“你问过我,地狱那些孩子是怎么来的。我现在觉得,他们怎么来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在这里,就只有一个结局——要么自己变黑,去欺负更弱的;要么,被更黑的彻底吃掉,连那点金色都留不下。”

    “对她而言,”克莱尔总结道,“这可能是在那个地方最好的结果了。至少——那点淡金色,不用被染黑。”

    至少在她看来挺好的。

    鲁特呆呆地看着她,嘴唇微微颤抖,声音沙哑。

    “你……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颤抖,“你是说……我杀了她,反而是……好事?”

    “是的。”

    克莱尔点头,然后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你们‘清洗’的时候,是怎么挑目标的?所有看到的都……?”

    鲁特还没从刚才的冲击中完全回神,下意识地回答,声音机械:“有个……很大的坑。”

    “很多……像她一样,没什么力量,挤在一起的……罪人。有人会把这种……‘垃圾’扔在那里。我们……就从那里开始。”

    克莱尔静静地听着,金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了悟。

    “哦。”她轻轻应了一声。

    “所以,那些最弱的、可能还没来得及变得更坏、或者已经坏得没有选择能力的,被集中在一起,方便处理。”

    她想起梦里那个孩子眼中恐惧又茫然的神色,想起那被黑色缠绕的淡金。

    “真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最终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高效。”

    “对于弱者来说,在那里,连选择‘如何堕落’的机会都没有吧?只是活着,然后等着被‘清理’。”

    “没必要愧疚,鲁特。”

    “你清理的不是一个可能的好人,你清理的是那个体系里一个即将腐烂的、没救的部分。”

    “……而你们的工作,或许就是在阻止那片腐烂蔓延得太快?至少,稍加管控?”

    克莱尔耸了耸肩,耳羽往回收了一点,转回头看向脸色苍白的鲁特。

    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淡,甚至重新轻快起来,带着极不应出现在此处的笃定——“你甚至帮她死在了堕落之前,多么仁慈?”

    鲁特猛的瞪大眼,几近失语的看着她,仿佛不敢相信她听到的那句话。

    仁慈??!

    见鬼的仁慈!

    克莱尔看着鲁特脸上那种近乎碎裂的表情,歪了歪头,耳羽轻轻抖了一下。

    她说的太直白了吗?

    “我不是说你应该高兴。”她的语气放轻了些,“我只是说——你可以不用那么难过。”

    她伸出手,蹭了蹭鲁特冰凉的手背,和以前一样。

    “你是除魔天使。你杀的人,要么是黑的,要么是正在变黑的。没有例外。”

    “没有误杀,鲁特。只有——没来得及变得更糟。”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这就是仁慈。”

    ……这话该死的傲慢,但此刻,这份傲慢却比任何温暖的谎言都更有力地攥住了她。

    疼痛变成了麻木的冷,混乱的负罪感,被导向了对一个更大、更绝望的体系的茫然。

    她杀的不是一个“无辜的孩子”,而是一个在这套绝望体系下注定无药可救的微小单位。

    这个认知同样沉重,甚至更令人窒息,但它剥离了个人善恶的拷问,将其上升为一种系统性的悲剧。

    在这悲剧面前,她个人的那点迷茫显得如此渺小,她的那点愧疚也失去了具体的标靶。

    克莱尔伸出手,像往常一样蹭了蹭鲁特冰凉的手背。

    她略带俏皮的眨了眨眼,朝她比了个Wink,“不要告诉亚当我说的哦——”

    不然她就没理由下去了。

    ……毕竟,不管什么颜色,最后都会烂掉,有什么好在意的呢?

    所以,她们自己知道就好。

    她飘然离去,留下鲁特一个人站在原地,许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