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暖香浮动,炭盆烧得正旺,窗棂半掩着,外头的寒风一丝也透不进来。
谢衍靠在宽大的紫檀木椅背上,手里还捏着半本军需账册,心思却全然不在纸上。
鹿念侧坐在他腿上,手里捏着一颗剥了皮的紫葡萄,指尖莹润,递到他唇边。
他张口含住,连她的指尖也一并轻轻咬了一下。
鹿念耳尖一红,瞪他一眼,又捻了一颗,低声嗔他慢些吃,别咬着手。
谢衍眼底的笑意深得化不开,正要再讨一颗,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侍卫在门槛外站定,手抬起来又放下,犹豫了两息,才低着头推门进来。
一抬头,正撞见自家将军将夫人圈在怀里,夫人手里还捏着半颗葡萄,将军唇边那点笑意还没收干净......
侍卫脸地红了,刷地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胸口里去,声音压得细若蚊蚋。
将、将军……属下……属下有要事禀告。
谢衍原本含笑的眉眼,在抬眸扫到侍卫的那一瞬,冷了下去。
他正享受他家念念亲手喂的葡萄,正盘算着待会儿连人带椅子一起挪到暖榻上去,谁敢挑这时候闯进来?
他下意识将鹿念往怀里拢了拢,怕外人的视线冲撞了她,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不耐与寒意。
没看见本将军在忙?
那声音不大,却像腊月里浸了冰碴子的刀子,轻飘飘刮过来。
侍卫膝盖一软,直接单膝跪了下去,冷汗瞬间从后脖颈冒了出来。
属下知罪!属下不是故意冲撞将军和夫人,我这就出去——
他说着,慌慌张张就要往后退,连头都不敢抬,脚后跟磕在门槛上差点绊个趔趄。
等等。
一道清软的声音从椅上响起。
鹿念看着那侍卫红透的耳根和狼狈的背影,心下不忍。
她没起身,却往谢衍怀里靠了靠,下巴轻轻搁在他肩头,侧头看向他。
阿衍,你吓他做什么。
她的声音软,像裹了层蜜,手还捏着那颗葡萄没递出去,却先抬了抬指尖示意侍卫别走。
万一真有急事呢?你赶人出去,若耽误了正事怎么办。
他又不是故意冲撞,不过是按规矩来禀报罢了。
侍卫闻言,眼眶一热,猛地抬头看了一眼这位夫人.....
满京城都说谢将军娶了个天仙似的人,脾气却不知如何,如今看来,竟是这样温柔明理的。
不摆架子,不嫌底下人粗笨,还肯替他这个当差的说一句公道话。
他在心里暗暗感叹:将军这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气,娶了这般的好夫人。
谢衍却没接这话。
他垂眸,目光沉沉地落在鹿念脸上,方才那点被搅扰的不悦还没散,此刻又叠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涩。
他的念念,在替别的男人求情。
当着他的面。
那侍卫不过是个低着头、脸红得像虾、连正脸都不敢露的小兵,她就这么轻言软语地护了一句。
她的心,果然没有他以为的那样,只装着他一个人。
哪怕多看一眼旁人,她都舍得开口。
谢衍眼底的阴鸷,像水面下的暗流,无声无息地漫了上来。
他没看侍卫,只捏住鹿念的下颌,力道不重,却不容她躲开,拇指轻轻摩挲过她唇角沾的一点葡萄汁。
鹿念被迫仰起脸,对上他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的东西让她微微一怔。
谢衍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孩子气的酸意,和一丝危险的偏执。
我的夫人。
你是在替他求情?
他凑近了些,鼻尖几乎抵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语气慢条斯理,像在问一件极要紧的事。
难道……我没有那个侍卫长得好看?
连你的注意,都吸引不了你了?
鹿念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他在闹什么,脸颊地红透了,连耳后都烧起来。
她抬手轻轻拍开他的手,又羞又气,声音压得低低的,怕被跪在地上的侍卫听见。
你胡说什么呢!什么好看不好看……
他是来禀事的,我又不是替他脸蛋求情!
阿衍你讲不讲理,吃个葡萄的功夫你醋什么.....
谢衍眉梢微挑,眼底那点阴鸷被她这副又急又窘的模样冲散了大半,可嘴上还不依不饶。
我不管他来禀什么事。
你方才看他的眼神,比对账册认真,比看我都多了一息。
念念,你知不知道,你替旁人说话的时候,我心里疼。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轻,像撒娇,又像真的在控诉。
鹿念被他这番歪理噎得说不出话来,心口却软得一塌糊涂。
她抿了抿唇,把那颗葡萄塞进他嘴里,堵了他的嘴,顺便凑过去,飞快地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好了,只给你吃,只看你。
阿衍,现在能听正事了吗?
谢衍喉结滚动了一下,被她这记安抚堵得心满意足,眼底终于漫开笑意,顺势搂紧她的腰,没再为难。
他这才懒懒地抬眸,视线越过鹿念的肩头,落在门口那个还跪着、恨不得原地消失的侍卫身上。
若是鸡毛蒜皮的事,你今日跑这一趟,就够你扫三个月的马厩。
侍卫一个激灵,哪还敢耽搁,忙把头埋得更低,语速飞快:
禀将军、夫人,府门外来了个女子,浑身泥水,衣衫不整,脚上连鞋都没一只。
她说……,她是晏国公主,她叫鹿芸。
说是晏国皇帝最宠爱的女儿,求见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