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手伸出去,像是要抓住什么最后的东西。
可贺龙只是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迅速转开视线,脸上的笑意重新挂上,甚至比刚才更灿烂了几分。
他拍了拍马脖子,侧头跟身后的伴郎低声说了句什么,伴郎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鹿芸的方向,脸色一变,低声回了几句。
贺龙连头都没再回,抬手朝围观的人群挥了挥,朗声笑道,声音洪亮,带着新郎官特有的喜气。
诸位父老,今日贺某大喜,多谢捧场!
借个道,借个道——
人群哄笑着让开,花轿稳稳往前,红绸在晨风里飘扬。
鹿芸站在原地,手还伸着,却连他一片衣角都够不着。
她看着那支队伍从她眼前浩浩荡荡地走过,看着那个穿着红袍的男人连一个正眼都再没给她。
不是没认出来。
是认出来了,却连停一停、问一句都不屑。
他怕她脏了他的喜事。
哈哈哈……
鹿芸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像破风箱漏气,比哭还难听。
围观的人被她这副模样吓到,纷纷往旁边躲,小声嘀咕哪来的疯子晦气,别冲了新人的喜气。
她没理会那些目光。
她只是死死盯着那顶越来越远的红轿子,盯着马背上那个意气风发的背影,眼底最后一点光彻底碎了,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扭曲的黑暗。
好啊,贺龙。
你拿了老娘的首饰还债,攀上高枝,转头娶别人。
新婚大喜,连看都不肯多看我一眼。
你以为你今日穿着红袍跨了高门,就能把过去一笔勾销?
她缓缓收回伸出去的手,五指一点点攥紧,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也浑然不觉。
你欠我的,我一笔一笔,都给你记着呢。
说完,她猛地拔腿冲了过去,泥水四溅,湿透的裙摆绊在脚踝上,跑得踉踉跄跄,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狼。
贺龙!你给我下来!
她的嗓子干哑得像砂纸磨过,吼出来的声音尖利破败,却足够穿透整条街的喧闹。
你个混蛋!薄情寡义的东西!你给我站住——
迎亲的队伍被迫停了下来。
前头开道的家丁愣了一瞬,随即赶紧上前拦人,媒婆手里还攥着红绸,皱着眉上下打量这个浑身泥水、披头散发的女人,语气又急又凶。
疯婆子!你谁啊?!敢拦迎亲的路,是嫌命长想吃官司吗?!
滚开!别冲撞了新人的喜气!
鹿芸被两个家丁架着胳膊往后推,她纹丝不动,反而一甩胳膊挣开,直接朝那顶红绸花轿的方向嘶吼。
新娘子!你听得见吗?!
你连你要嫁的男人是个什么东西都弄不清楚,就敢往花轿里钻?!
你就不怕嫁过去,头天晚上就被他卖了还债?!
花轿里安安静静的,没人应声。
按规矩,新娘子上了轿子就不能露面,更不能随便开口,可那轿帘后的影子明显顿了一下。
马上的贺龙脸色已经变了。
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大步从队伍前头赶过来,一身大红喜袍在晨光里扎眼得刺目。
他走到近前,目光先扫了一圈围观的百姓,又死死盯在鹿芸那张狼狈不堪的脸上,眼底翻涌着又惊又怒的阴毒。
他压低了声音,咬着牙,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鹿芸,你疯够了没有?
我告诉你,这里不是宫里,你敢胡说一个字,小心我真的要了你的命。
围观的人群地一下炸开了锅。
哟,这女人认识新郎官?
什么情况,拦路闹事的?
听着话头不对啊……
鹿芸被他这句威胁一激,反倒笑了。
她仰起头,那笑意从嘴角扯开,惨白干裂的脸上带着一股子疯癫的快意,眼底却冷得像冰。
贺龙,你威胁我?
她声音不大,却刚好让周围一圈人听得清清楚楚。
你现在穿红袍骑高马,抖起来了是吧?
怎么,敢做不敢认了?
贺龙额头青筋直跳,他下意识又往花轿方向瞥了一眼,心口发虚。
但转念一想——鹿芸不敢。
她在宫里偷了皇后的首饰,那是杀头的大罪,她自己屁股底下也不干净。
她若真把首饰的事抖出来,她自己也得跟着完蛋。
他摸透了她的软肋,胆子便壮了几分。
贺龙深吸一口气,脸上迅速挂回那副无奈又嫌恶的表情,像是面对一个纠缠不清的疯子。
他抬手朝围观的人拱了拱,语气里带着刻意的。
诸位见谅,不知从哪儿来的疯癫妇人,许是认错人了。
今日是我贺某大喜的日子,不跟疯子计较。
你——他侧头,压低声音,语速飞快,你别在这里无理取闹,等我拜完堂,自然会找你解释清楚。
解释?
鹿芸嗤笑一声,笑得肩膀都在颤。
你以为我还会听你那套鬼话?贺龙,你拿我的东西填你的窟窿,转头攀高枝穿红袍,你跟我说解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猛地拔高了嗓音,朝着花轿的方向,一字一顿,像刀子一样甩出去。
新娘子!你男人跟我有一腿!你就不出来看看吗?!
这话一出,整条街瞬间安静了。
唢呐都不吹了,吹鼓手腮帮子鼓着,愣在那儿。
媒婆手里的红绸地掉地上,嘴张了张,一个字没憋出来。
贺龙的脸彻底黑了,从耳根一直黑到脖颈,像被人当众扒了裤子。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又急又慌,带着掩饰不住的狼狈。
我什么时候跟你有一腿?!你满嘴喷粪!谁认识你这种疯子!
花轿里终于传出了声音。
侯府二小姐到底没忍住,规矩顾不得了,隔着轿帘,声音细而冷,带着点颤。
……你方才说,有一腿?
那你说说,你们怎么有一腿了?
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今日冲撞我侯府的喜事,我侯家也不是好欺的。
轿帘没掀,可那语气里的杀意已经透出来了。
围观百姓更是竖起了耳朵,谁还舍得走。
鹿芸看着贺龙那张慌得开始冒汗的脸,心里那股恶气终于吐出来一半。
她慢悠悠地笑了,笑得又慢又毒。
我怎么跟他有一腿?
她歪了歪头,像在回忆什么,眼底却是一片死寂的冷。
他大腿内侧,靠近左腿根的地方,有一块铜钱大小的圆形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