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念心头那点忐忑瞬间被这句话熨平了些,她快步上前,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脸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
一旁丫鬟早已将敬茶的茶盏备好,白瓷薄胎,茶汤澄碧,热气袅袅。
鹿念双手端起茶盏,微微欠身,将茶盏稳稳递到谢林面前,声音清清软软的。
儿媳给父亲敬茶。
谢林看着眼前这姑娘,眉眼温婉,姿态得体,心里那点满意又多了几分。
他笑着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低头浅浅抿了一口,连声道。
好茶,念念有心了。
放下茶盏,他手探进怀中,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来。
那钥匙有些年头了,铜身磨得发亮,系着一截暗红色的流苏穗子。
谢林将钥匙放在掌心掂了掂,直接递到鹿念面前,语气随意,却透着沉甸甸的托付意味。
念念,这是谢府中馈的钥匙。
库房里物件不少,金银细软、绫罗绸缎,为父也不知你具体喜欢什么。
钥匙给你,你看中什么,只管拿,别跟为父客气。
鹿念一愣,连忙摆手,没敢接。
父亲,这……太贵重了,儿媳初来乍到,怎好直接管中馈,还是……
她话没说完,谢林已经不由分说地将钥匙塞进了她手里,掌心温热,带着不容推拒的力道。
谢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谢林拍了拍桌沿,笑意敛了几分,多了几分正经。
还有——
他目光转向谢衍,又落回鹿念身上。
想必阿衍已经教你管账了吧?你既进了谢家的门,这府里的一应开支、月例、采买,往后便该你来执掌。
中馈之事,总归得正经主母来管,旁人代劳,名不正言不顺。
鹿念握着那把沉甸甸的钥匙,心里直打鼓。
她哪里会管账?
她只喜欢好吃的好喝的,喜欢睡饱了晒太阳,别的琐碎事,她碰了就头疼。
她下意识就想开口推辞,话到嘴边还没出口——
谢衍忽然往前跨了一步,不动声色地站到了她身侧,替她挡住了谢林大半的视线。
父亲,中馈之事,儿臣替夫人接过。
他语气不疾不徐,恭敬里带着一股子不容置喙的笃定。
念念性子单纯,不喜这些繁琐,儿臣闲来无事,替她打理账册,正合适。
鹿念猛地侧头看他,眼底写满了震惊。
她刚才明明什么都没说!他怎么就替她做主了?
她想开口问,谢衍却像是早料到她要问,趁谢林低头喝茶的间隙,微微侧身,唇瓣凑近她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低低地开了口。
夫人别急。
你放心,往后执掌中馈这件小事,为夫替你代劳。
账册我来翻,月例我来发,采买我来批,你只管拿着钥匙去库房挑你喜欢的簪子首饰、胭脂点心。
他顿了顿,气息拂过她耳尖,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
你只管吃好睡好,其余的杂事,碰都不用让你碰一下。
我娶你回来,不是让你来当苦差的。
鹿念怔怔地听着,心口那点慌乱像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慢慢抚平了。
她攥着钥匙,指尖微微发烫,抬眼偷看他。
谢衍面色如常地冲谢林拱了拱手,一派替夫人分忧的孝子模样,可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却悄悄勾住了她的小指,轻轻捏了一下。
像安抚,也像宣誓。
谢林听了谢衍的话,倒也没反对,反而哈哈笑了两声,端起茶又抿了一口。
行,你们小夫妻自己商量着来,只要府里不出乱子便好。
念念,你只管安心住着,这府里上上下下,没人敢不敬你。
鹿念这下彻底松了口气,脸上绽开一个真心的笑,乖乖应了声。
是,谢父亲。
谢衍在一旁看着她眉眼舒展的模样,唇角无声地扬了扬。
敬茶礼毕,丫鬟们鱼贯上前撤了茶盏,又端来几碟热乎的杏仁酥和枣泥糕。
谢林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拘礼,自己先起身往书房去了,临走前还回头冲鹿念笑了笑。
念念,库房钥匙你收好,改日得空了去看看,挑几匹喜欢的料子做春衫。
哎,好。鹿念连忙点头,将钥匙小心地拢进袖中。
等人一走,前厅只剩了他们二人。
鹿念这才长长吐了口气,肩膀一松,整个人像被抽了半分劲儿,侧头瞪谢衍。
你……你怎么不问我一声就替我应了?
谢衍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我问了,你方才不是要推辞?
你若推了,父亲面上不好看,你心里也别扭,两头不落好。
他伸手,将她鬓边一缕散下来的发丝别回耳后,动作慢条斯理。
我替你应了,名头是你的,活儿是我的,你坐享其成,有何不好?
鹿念被他这番歪理说得哑口无言,想了想,确实……她是一万个不想管账。
可她还是小声嘟囔了一句。
那万一账对不上,父亲怪罪下来怎么办……
谢衍闻言,低笑一声,忽然俯身,双臂一揽,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鹿念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环住他的脖子,钥匙穗子从袖口滑出来,晃晃悠悠地荡在他手背上。
谢衍!前厅呢!丫鬟她们还没走远——
早走了。
他抱着她大步往回走,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笃定。
账对不上?谢府的账,我十二岁就会做账,闭着眼都不会错。
你只管放心当你的甩手掌柜夫人,谁敢怪你,我先扒了谁的皮。
鹿念被他抱回房,放在榻沿上,钥匙还攥在手里舍不得放。
她低头看着那把铜钥匙,忽然觉得心里涨涨的,酸酸软软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谢衍蹲下身,与她平视,伸手将钥匙连她的小手一起包进掌心。
念念,别怕。
这府里的一切,都是你的。
你想吃什么,我吩咐厨房;想穿什么,我让绸缎庄送样来;想花钱,账上银子随你取。
你不愿意碰的麻烦事,我替你挡在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