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水汽氤氲开来,驱散了清晨的微寒,也稍稍化开了鹿念心头的冰霜。
她任由丫丫替她挽起散乱的发丝,用温水浸润指尖,那恰到好处的温度,顺着指尖一路暖到心口,让她因回忆冷宫岁月而冰冷的心,微微回暖。
待洗漱完毕,丫丫又拍了拍手,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次进来的,是两个粗壮些的婆子,怀里抱着各色锦缎,那堆砌的华丽几乎晃花了人眼,瞬间堆满了半张紫檀木的桌子。
紧随其后的是一位穿着体面藕荷色锦缎袄裙、拎着精致针线盒的中年妇人,正是这城里最有名的裁缝铺老板,姓王,人称王妈妈。
她脸上堆着职业化的恭敬笑容,眼神却不由自主地扫过鹿念身上那件半旧却洁净的衣裳,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丫丫指着那堆流光溢彩的布料,声音里带着几分自豪,像是献宝一般。
“夫人,您瞧,这些都是将军今早亲自去库房挑的,又让人去铺子里补了些时下最新的花色,连京城里最新贡上来的云锦都有几匹呢。”
她指了指那位王老板,语气越发轻快,带着点炫耀的意味。
“这位是王妈妈,将军说了,让您尽管挑喜欢的样式,银子不限。”
“王妈妈手艺最好,这三日定能赶制出最漂亮的婚服来,绝不耽误吉时。”
王老板连忙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腰弯成了九十度,脸上的笑容殷勤又讨好。
“是的,夫人。”
“将军千叮万嘱,要不惜工本,用最好的料子,绣最好的花样。”
“虽说时间紧,但您放宽心,老婆子带着几个徒弟几个日夜赶工,定不让夫人失望,定让夫人风风光光地嫁入将军府。”
鹿念看着眼前这阵仗。
不是粗布,不是麻衣,而是绫罗绸缎,是专程请来的京城名匠。
她原以为,自己一个亡国公主,即便嫁入将军府,也不过是个高级些的囚徒,能有一件蔽体的嫁衣已是侥幸,甚至做好了穿旧衣出嫁的准备。
却不想,谢衍竟将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甚至连贴身丫鬟,都挑了这般灵透又懂分寸的送来。
这般用心,岂是一个“应付”能解释的?
心里那点因身份落差而产生的酸涩,被一股汹涌的暖意悄然取代,甚至有些鼻尖发酸。
丫丫见她不语,只当她害羞,或是被这排场惊到了,凑近些,小声道,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羡慕,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夫人,您是不知道,咱们将军性子冷,平日里连话都少,更别说对哪个女人上心了。”
“府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可将军眼里从来只有练兵和公务。”
她眨了眨眼,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
“自奴婢进府,从未见过将军对谁这般上心。”
“今儿一早,将军亲自去挑布料,还特意嘱咐厨房给您备着您家乡口味的点心,连名字都问清楚了。”
“将军心里,定是极喜欢您的。”
这话像一颗滚烫的石子,投入鹿念原本平静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来。
她原以为的“交易”和“囚禁”,似乎在这一刻有了不同的注解。
她抬眸,透过铜镜,看向身后笑意盈盈的丫丫,又看向那堆几乎要晃花人眼的、象征着富足与新生的布料。
她的唇角抑制不住地往上弯了弯,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恍惚,一丝不敢置信的甜。
她站起身,走到桌边,裙裾拂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指尖拂过那些光滑冰凉的缎面。
大红的,是喜庆,是谢衍给她的名分,也是这深宅里唯一的热烈,像一团火,要烧尽她过去的晦暗。
她又摸了摸旁边几匹,一色如雪,纯净无瑕;一色如晚霞边的淡紫,神秘优雅;一色如三月桃花的淡粉,娇嫩可爱。
每一匹,都柔软得像是能掐出水来,也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柔软又带着生机。
她转头,对王老板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又明媚,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驱散了刚才的一丝阴霾。
“先做大红色的婚服吧。”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
“其他的……不急,慢慢做。”
王老板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位传闻中骄纵的亡国公主,竟这般和气,还这般有远见地选了四季都能穿的颜色,言语间更是对未来充满期许。
她脸上堆起的笑容瞬间真挚了几分,腰弯得更低,仿佛看到了将军府未来的兴旺。
“哎哟,谢夫人通透!”
“您放心,老婆子定当尽心竭力,给您做出这京城最漂亮的嫁衣,让您做这世上最美的新娘子!”
“定让将军看了都移不开眼!”
鹿念闻言,眉眼弯成了月牙儿,眼底似盛了星河,璀璨又温柔,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谢谢你,王妈妈。”
声音清脆,带着真诚的谢意,也带着对新生活的隐隐期盼。
丫丫在一旁看着,只觉得自家夫人这一笑,连窗外那轮初升的太阳都失了颜色。
她暗暗点头,心想将军果然没看错人,夫人这般好说话,又这般貌美,以后这将军府的后院,怕是要亮堂起来了,也有了真正的主母。
随后,她又抬手,轻轻拍了拍。
清脆的击掌声在屋内回荡,像石子投入静谧的湖面。
她示意门外候着的丫鬟们进来。
不一会儿,六七个丫鬟鱼贯而入,个个低眉顺眼,步履轻盈。
她们双手却稳稳当当地捧着紫檀木的首饰盒,那木盒纹理细腻,泛着幽幽光泽。
盒子一一打开,陈列在鹿念眼前。
刹那间,珠光宝气盈满了这方寸之地,连窗棂透进的晨光都似乎被夺了几分颜色。
有赤金累丝嵌宝衔珠步摇,流苏垂坠,轻轻一晃便叮咚作响,如泉水流淌;
有羊脂玉雕琢成的兰花簪,温润通透,触手生温,仿佛握着一捧月光;
还有成套的点翠头面,蓝得深邃,仿佛将整片夏日星空都镶嵌了进去。
琳琅满目,璀璨夺目,晃得鹿念一时有些眼花缭乱,几乎不敢直视。
她怔怔地看着,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掐进了掌心。
这些首饰,哪一件不是价值连城?哪一件不比她在晏国冷宫里见过的所有东西加起来还要贵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