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一丝慌乱猝不及防地闪过眼底。
她没想到鹿倩不仅听到了,还听得这么仔细。
鹿振国的咳嗽也停了,脸色有些沉,看向鹿倩的目光带上了审视和不悦。
“倩倩,你……”林婉一时语塞,下意识地看向丈夫。
鹿振国沉声道:“倩倩,怎么跟你妈说话呢?我们为念念打算,也是为她好。裴家门第高,念念嫁过去,没有丰厚的嫁妆傍身,容易被人看轻。我们做父母的,多给她准备些,是希望她在婆家日子好过,不受欺负。这有什么不对吗?”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带着父母对女儿的爱护,却也隐隐透出对鹿倩“质问”姿态的不满。
鹿倩的心像是被那只言片语拧了一下,但她面上不显,反而顺着话头,语气听起来像是纯粹的好奇和关心:
“爸,妈,你们别误会,我不是反对给妹妹准备嫁妆。妹妹能嫁进裴家,是我们全家的喜事,我这个做姐姐的,当然也希望她风风光光,以后不受委屈。”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林婉,眼神“纯良”,仿佛真的只是在了解情况:
“妈,我就是想知道,你们打算给妹妹准备多少嫁妆啊?也好让我心里有个数,看看我这个做姐姐的,是不是也该私下给妹妹添点什么。”
见她态度似乎软化,语气也恢复了往常的“乖巧”,林婉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看来倩倩还是懂事的,并没有因为念念得多些就心生怨怼,反而也想为妹妹出力。
这么一想,她心底那点因隐瞒而产生的愧疚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果然倩倩还是明事理”的欣慰。
她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甚至带着点对鹿倩“姐妹情深”的赞赏,不假思索地、略带自豪地将刚才和丈夫盘算的、原本想瞒着鹿倩的部分,脱口而出:
“你能这么想,妈妈就放心了。其实也不算太多,就是想着把我当年的嫁妆都留给念念,那里面有些老物件,有分量,也有意义。”
“还有,从你爸爸的公司股份里,划出百分之二十转到念念名下,算是她的私产。另外,我们在市中心和南郊的几处好地段的房产,也都过给她。”
“零零总总算下来,大概占了咱们鹿家目前可动资产的四成左右吧。这样,念念以后在裴家,说话做事也能更有底气些。”
林婉说得详细,语气里充满了对亲生女儿的疼爱与对未来生活的周密考量。
在她看来,这既是必要的保障,也是他们作为父母能为鹿念做的最实在的支持。
然而,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地烙在鹿倩的心上。
她的全部嫁妆……
公司股份百分之二十……
多处核心房产……
鹿家资产的百分之四十!
这些具体的数字和项目,远比刚才模糊的“资产”、“嫁妆”更具冲击力。
鹿倩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一缩,传来一阵尖锐的、近乎窒息的疼痛,四肢都跟着发凉。
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现出上一世的画面。
她出嫁时,鹿家确实也准备了嫁妆,一些珠宝首饰,几处不那么核心的房产,还有一些现金和基金。
当时她也曾欣喜,觉得父母没有因为鹿念回来就完全忽视她。
可现在一对比……那点嫁妆,恐怕连鹿念此刻所得的十分之一都远远不及!
不,或许连二十分之一都没有!
多么鲜明的对比,多么残酷的现实。
呵……
鹿倩在心底发出无声的、冰冷的嗤笑,那笑声仿佛带着血腥气。
果然是亲生女儿啊。
血脉相连,分量自然重如千钧。
二十年的养育之情?
在真正的骨肉面前,不过是随时可以权衡、可以牺牲、可以拿来“安抚”的廉价品罢了。
他们不是不知道这嫁妆的厚薄差距意味着什么,他们只是觉得,她这个“养女”,不配得到同等的对待,甚至不配知道这差距的全貌。
如今这般“施舍”般地告知详情,恐怕心底还隐隐期待她会感恩戴德,会称赞他们“考虑周全”、“姐妹情深”吧?
呵……
鹿倩在心底发出一声冰冷至极的嗤笑,那笑意未曾到达眼底分毫,反而让她的眼神愈发幽深,如同结了冰的寒潭。
既然他们将所有的砝码、所有的希望、连同大半家底,都毫不迟疑地押在了鹿念身上,那她也无需再有任何留恋或愧疚了。
这辈子,她倒要让他们睁大眼睛看清楚,到底是谁,更值得他们托付!
一个清晰的、带着冷酷算计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浮现。
她闭上眼,关于上一世的记忆碎片翻涌上来。
如果没记错的话,就在大约半个月后,鹿氏集团会因为一个海外投资的重大失误和银行信贷的突然收紧,陷入一场突如其来的、严峻的现金流危机。
那是鹿家上一世由盛转衰的转折点,也是她嫁入裴家后,鹿家不断向她施压、逼迫她向裴聿求援的开端。
当时的鹿振国和林婉,想必也和现在一样,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了“嫁入顶级豪门”的女儿身上吧?
他们天真地以为,鹿念成了裴太太,裴家怎么会对亲家的困境坐视不管?
裴聿怎么会不伸手拉一把?
可惜啊,可惜。
鹿倩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讽刺的弧度。
他们根本不了解裴聿。
那个男人,骨子里是冰做的,血是冷的。
在他眼里,利益权衡远重于人情世故,更别提这种带着索取意味的“姻亲求助”。
他厌恶被利用,厌恶被捆绑,尤其厌恶别人试图通过婚姻关系来向他索取什么。
上一世,她这个明媒正娶的妻子,在鹿家危机时苦苦哀求,换来的也不过是他更深的冷漠和一句“裴家不插手无能企业的内部问题”。
最终,鹿家是靠着变卖部分资产、她私下典当了自己的大部分嫁妆首饰,以及李瀚后来暗中筹措的一部分资金,才勉强渡过难关。
但也从此伤了元气,在帝都圈子里的地位一落千丈。
而那时,鹿振国和林婉对她这个“没用”的女儿,只有加倍的埋怨和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