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裴聿抿着薄唇，最终没有说出那个字，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腕间的佛珠。
脸上的热度还未完全消退，耳根依旧泛着可疑的淡红。
他侧过头，看向窗外飞逝的景色，试图平复心中罕见的波澜。
只是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再次瞥向身旁那个似乎对一切都无知无觉、又仿佛一切都了然于心的女孩。
鹿念，为什么我碰你，我一点都不厌恶，还十分喜欢你的触碰呢？
想到这里，裴聿不再犹豫，拿出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发出一条简洁的消息：
「顾禾，我最近身体有异样。明天上午，来公司一趟。」
消息几乎是秒回。
「收到。具体什么情况？严重吗？」
顾禾，他从小到大的好友，也是国内顶尖的神经内科与罕见病专家，是极少数知道他病情详情的局外人。
「见面详谈。」裴聿回复。
「好。明天见，阿聿。」
顾禾的回复一如既往的可靠。
收起手机，裴聿的心定了定。
无论是什么原因，交给顾禾去分析判断，总比他一个人在这里无端猜测要好。
就在这时，车门从外面被拉开了。
午后的阳光和着庭院里草木的清新气息一同涌入。
裴聿抬眼，看到自家爷爷裴任，穿着一身舒适的唐装，正笑呵呵地站在车门外，亲自为鹿念拉开了车门。
老管家则恭敬地候在稍后一步的位置。
“念念，路上辛苦了吧？快下来，爷爷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早就让人收拾好了！”
裴任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慈祥温和，脸上笑得皱纹都舒展开，看着鹿念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鹿念似乎也有些意外老爷子会亲自来开门，连忙下车，礼貌地微微躬身：
“裴爷爷，您怎么还亲自出来了，这怎么好意思。”
“哎，这有什么，你可是我们裴家的大功臣，大福星！”
裴任乐呵呵地摆手，顺势就虚扶了一下鹿念的胳膊，带着她往主楼里走，边走边兴致勃勃地介绍着老宅的布局：
“看看，这院子还行吧？那边是花园，你没事可以去逛逛，空气好……”
裴聿沉默地下车，看着爷爷那殷勤备至、几乎有些“谄媚”的背影，以及鹿念那纤细的、被老爷子热情簇拥着的身影，目光深沉。
看样子，老爷子是真心喜欢鹿念，喜欢得不得了。
也是，鹿念生得极美，却不是那种带有攻击性或世俗气的艳丽，而是一种干净清灵的美，看着就让人心生好感。
而且她举止落落大方，没有那些世家小姐惯有的骄纵或刻意讨好，待人接物自然真诚，更别提还有“救命之恩”这层金光闪闪的滤镜在。
难怪老爷子喜欢得跟什么似的，这待遇，恐怕连他这个亲孙子都没享受过几次。
裴聿正在出神，看着眼前这略显“玄幻”的场景，走在前面的裴任却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脸上的慈祥笑容在对上他时，瞬间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你这小子怎么这么没眼力见”的嫌弃表情，中气十足地喝道：
“聿儿！你还傻站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快过来扶着点念念！没看到念念刚出院，身体还虚着吗？一点都不知道体贴！”
裴聿：“……？”
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扶……扶着鹿念？
让他，去扶一个刚刚在车上还胆大包天搂他脖子、把他弄得面红耳赤的女人？
而且，老爷子这语气……这画风……是他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说一不二、在家中也威严甚重的爷爷吗？
鹿念闻言，也转过头来，清澈的目光投向裴聿，眼底似乎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看好戏的笑意。
但脸上却适时地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和“不好意思”，轻声道：
“裴爷爷，不用麻烦裴聿的，我自己可以走的，真的没事了。”
“那怎么行！”裴任立刻不赞同，“你刚落了水，受了凉，可得仔细将养着。聿儿，你还愣着？！”
裴聿看着爷爷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瞥了一眼鹿念那看似柔弱、实则可能藏着小爪子的模样，额角隐隐有些发胀。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荒谬感和残留的微妙窘迫，迈开长腿，走了过去。
在裴任炯炯有神的注视下，他站到了鹿念身侧。
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而前面就是一个台阶。
裴聿再想试试，看鹿念触碰他，他真的没有厌恶的感觉？
想到这里，他伸出了手臂，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
“念念，小心台阶。”
他的手臂伸得有些僵硬，与其说是让人扶，不如说像一根精致的、没有温度的扶手栏杆。
鹿念抬眼看了看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又看了看他伸出来的、肌肉线条流畅的手臂，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她却没有立刻扶上去，反而对裴任乖巧地笑了笑：
“谢谢裴爷爷关心，也谢谢……裴聿。”
然后，她才伸出自己的手，轻轻、虚虚地搭在了裴聿的小臂上。
指尖触碰到的西装面料挺括微凉，其下是结实有力的肌肉。
她的力道很轻，与其说是扶着，不如说只是指尖虚点着，维持着一个礼貌的、符合老爷子要求的姿态。
然而，就在这若有似无的触碰间，一丝熟悉的、令人舒畅的暖意，再次顺着接触点，悄然流淌过来。
裴聿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僵。
但这次，他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抗拒，只是薄唇抿得更紧了些，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冷硬。
裴任看着“孙子体贴搀扶未来孙媳”的这一幕，终于满意地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脸上笑开了花：
“这就对了嘛！走吧走吧，进去说，外面有风。”
他率先转身，步伐矫健地朝主楼内走去，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
鹿念搭着裴聿的手臂，跟着往前走，脚步轻缓。
她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说，语气带着一丝调侃：
“裴总，麻烦你了。不过，你的手臂……有点硬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