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念电转，语气陡然变得更加森寒，一字一句，如同冰锥砸在地上：
“我之所以非要人按住他，并非小题大做！银针此刻正锁住他几处要穴，疏导毒素，平衡阴阳。若他此刻乱动，致使针位偏移甚至脱落——毒素将瞬间反噬，冲垮心脉！”
她紧紧盯着李公公骇然睁大的眼睛，抛出了最致命的一句：
“到那时，皇上便不只是月圆之夜才会毒发嗜血……他会日夜受此煎熬，每日都需要饮血杀人，才能稍稍平息痛苦，彻底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
“李公公，你是想现在冒险一搏，赌皇上清醒后或许开恩；还是想眼睁睁看着皇上变成那样，然后你我，乃至这宫中所有人，都给他陪葬？！”
最后“陪葬”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李公公耳边。
他猛地抬头，看向榻上双目赤红、喉咙发出嗬嗬声响、显然已濒临失控边缘的贺兰渊。
又看向鹿念那双因用力而泛白、却死死按住不放的手。
终于，对未知惩罚的恐惧，被眼前即将发生的、更恐怖的后果压倒。
“奴、奴才遵命！”
李公公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扑到榻边，用尽毕生力气，颤抖着和鹿念一起，死死压住了贺兰渊剧烈挣扎的手臂和肩膀。
半个时辰后，贺兰渊的暴怒的情绪终于平息了几分。
殿内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长长投在冰冷的砖石上。
他粗重地喘息着，额角青筋仍在隐隐跳动，却已能用残存的理智强压住体内翻涌的戾气。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试图用尖锐的痛感唤回更多的清醒。
鹿念一直守在几步之外。
她看着他挣扎的模样，精致小巧的脸上眉头紧蹙，光洁的额头早已布满细密汗珠，眼神里交织着恐惧与不忍。
当看见贺兰渊齿间渗出血丝，她呼吸一滞——以为他是想靠嗜血来镇压身体里的痛苦。
殿内空气凝滞，唯有烛芯偶尔噼啪轻响。
李公公垂首立在阴影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伺候皇上多年，见过太多次这般骇人景象，每次却仍觉胆寒。
此刻他恨不得退得更远些，唯恐那失控的利刃会突然挥向自己。
鹿念攥紧了袖口，指尖微微发白。
片刻，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忽然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她咬住嘴唇，伸手挽起自己宽大的衣袖，露出一截白皙纤柔的手臂，径直伸到贺兰渊眼前。
“阿渊，”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温柔的坚决，“你若需要血……便用我的吧。我不怕疼。”
烛光在她手臂上流淌，那片肌肤洁白如瓷，隐约可见其下淡青的脉络。
她的指尖在轻颤，目光却直直望着他，没有躲闪。
贺兰渊抬起猩红的眼，看向那截递到唇边的手臂。
血腥气与少女身上淡淡的清甜气息交织在一起，冲击着他混乱的感官。
李公公悄悄抬眸，将这一幕收入眼底。
他在心中暗暗惊叹：这圣女年纪虽轻，胆量却非比寻常。
这宫里头，见过皇上发病时模样的人，哪个不是吓得魂飞魄散，只恨不能逃得越远越好？
就连他自己这把老骨头，此刻也只想缩进阴影里。
可她却敢靠近，甚至献出自己的血。
李公公垂下眼帘，藏起眼底复杂的情绪——他很佩服眼前的圣女。
银针的效力逐渐显现，贺兰渊眼中的猩红如潮水般退去，恢复成往日的深黑。
他的理智一寸寸归拢，方才那些狂乱的画面与感受变得清晰。
他想起了鹿念挽起衣袖、将手臂递到他唇边的那一幕。
心口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撞了一下，涌起一阵酸涩的疼。
他伸出手，不由分说地将鹿念揽入怀中。
鹿念轻轻撞进他胸膛，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尚未散尽的戾气，却也混杂着一丝令人安心的、独属于他的冷冽气息。
他低下头，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因方才的嘶吼而低哑，却柔软得不可思议：“小鹿，我的皇后……我的眼光真好，能遇到你。”
殿内烛火暖黄，将他棱角分明的侧影映得柔和了几分。
他闭了闭眼，那些深埋心底的认知无声浮现。
在这深宫之中，每个人都在他的背后称他为“怪物”，嗜血、暴戾、杀人如麻……
他从未动怒，只因他们说得没错。
他以为这一辈子，他就这么浑浑噩噩的过完一生，却没想到，他遇到了鹿念，这个怕他又要救他的鹿念。
他真的很感谢上苍也将鹿念带到他的身边.....
鹿念安静地偎在他怀中，能听见他胸腔内稳健而稍快的心跳。
她抬起手，轻轻回抱住他精瘦的腰身，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阿渊，因为是你，我才来到你身边的。”
这句话轻轻柔柔，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贺兰渊心湖。
他有一瞬的疑惑，未能明白她话里的深意。
但是，他不想深究。
只要她此刻在怀中，只要她永远陪在他的身边。
于他而言，便已足够。
李公公见状，悄无声息地退至最远的角落，心中赞叹：可能，眼前的圣女就是皇上的真名天女。
只有她，能让暴怒，嗜血如命的皇上能平息下来。
他感觉他们皇宫的这些人终于不用在饱受苦难了，这个圣女不单单是皇上的救赎，也是他们的救赎啊。
-
两名嬷嬷领着宋采薇穿过重重宫墙，来到了后宫一处僻静的院落。
庭院里杂草微生，檐角挂着几缕蛛网，显然少有人打理。
陈嬷嬷悄悄打量了一眼身旁沉默不语的女子，凑近容嬷嬷，压低声音道：“容姐姐，您看……咱们给这位‘圣女’，安排个什么差事合适？”
容嬷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眼角斜睨着宋采薇，“还能是什么差事？皇上亲口说了，让她做个卑贱的宫女。你没听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