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我给你那只鸡腿添点药。”
小于立刻把鸡腿藏到碗底。
“我看墙上的年画。”
“年画在你后头。”
小兰捏着筷子笑出了声，赶紧夹了颗肉丸放进小于碗里。
“你快吃吧，凉了就有腥气。”
小于低头看着那颗肉丸，耳朵顿时热了。
他用筷尖碰了碰，舍不得一口吃掉，只夹下一小半。
苗青岚看得牙根发酸，端着汤碗换了个方向。
“一个肉丸也能磨蹭半天。没出息。”
小兰抬手捋了捋鬓边的碎发，脸朝阿楠那边偏过去，没再看小于。
大病初愈，吃不了太多的阿楠，已经在一旁包饺子。
阿楠捏着饺子皮，把包好的饺子挨个摆进竹帘。
她手上还使不出多少力，饺子边捏得松，宋延明便坐在旁边补一遍。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一个递，一个接。
虎子吃完碗里的饭，探头看了一眼。
“爸，你包的这个露馅了。”
宋延明手指一顿，迅速把破口捏上。
“你看，煮不散了。”
刚说完，另一边又漏了个洞......
阿楠拿起下一张饺子皮，唇边压着一点笑。
“你捏得太用力，皮都叫你掐破了。少放些馅。”
宋延明用筷子从肉馅里拨出一半，重新塞回盆里。
“这样？”
阿楠把饺子皮往中间拢了拢，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又很快收回。
“还是多。”
宋延明干脆把筷子递给她。
“你放。我包。”
张淑琴手里翻飞，最后往中间一挤，马上一个圆滚滚的，像元宝一样的饺子成型。
“慢慢学。左右往后日子长，有的是工夫，跟着你学总能教会。”
阿楠垂下眼，指尖捻着饺子皮边，半晌才应了一声。
宋延明没抬头，手里那个饺子却捏了又捏，险些又破一个口。
李秀梅捧着鸡汤坐在秦烈身侧，热气扑上来，熏得鼻尖冒汗。
桌上筷子碰碗，孩子抢菜，大人说话，煤炉上的水壶也跟着咕嘟作响。
刚来的第一年，除夕，她还在算家里剩下的米够吃几日。
今年桌子拼了两张，仍旧坐不下。
秦烈见她迟迟不喝汤，拿汤匙碰了一下她的碗沿。
“凉了腥。”
李秀梅低头喝了一口，膝盖在桌下碰了碰他的腿。
“秦首长管得真宽。满桌子的人还不够你操心，非盯着我这一口汤。”
秦烈把她面前那盘鱼换到自己跟前，挑出鱼刺，又把鱼肉放回她碗里。
“你最难管。”
“嫌难管？”
李秀梅拿筷子夹起鱼肉，故意停在他嘴边。
秦烈张口吃了。
“没嫌。”
她手腕一转，筷子收回来，桃花眼里藏着一点亮光。
算他识相。
年夜饭一直吃到十点多。
桌上的盘子撤下去，换成花生、瓜子和冻梨。
小张搬来一台收音机，拧了几下旋钮，里头传出带着杂音的贺岁节目。
安安坐在秦震山腿上剥花生。
她没多少耐性，指甲抠不开壳，便把花生往爷爷掌心一塞。
“爷爷剥。”
秦震山握着花生一捏，壳开了。他把花生仁挑出来，仔细搓掉红皮，送到孙女嘴边。
“甜不甜？”
安安嚼了两下，抱住他的胳膊直点头。
“爷爷剥的最甜。”
秦震山胸膛一挺，伸手又抓了一把花生。
林婉仪坐在旁边给平平缝松开的衣扣，听见丈夫那声压不住的笑，拿剪刀剪断线头。
“一粒花生也能叫你显摆半天。”
秦震山把花生壳丢进笸箩。
“孩子爱吃，我乐意。”
时针快指向十二点时，胡同外已经有人喊了起来。
“要过年了！出来放炮喽！”
虎子第一个站起来，抓起棉帽扣在头上。
“干妈，咱们也出去吧！”
平平把围巾绕好，蹲下替安安系棉鞋带。
安安等不及，小脚来回动，鞋带又从哥哥手里滑了出去。
“别动。”
平平按住她的脚背，重新打了结。
李秀梅从柜子底下拖出一个网兜，拿棉布盖住，不让几个孩子看。
“都去胡同口等着。好东西一会儿再拿。”
苗青岚最先掀开门帘，冷气卷进堂屋。
她闻着外头的硝烟气，眼睛顿时亮了，抓起两挂鞭炮便往外走。
“小兰，拿火柴。虎子，把那几根大的抱上。”
小兰往口袋里装了两盒火柴，经过小于身边时，把一条围巾塞给他。
“围上。外头风刮得紧。”
小于接住围巾，手指在毛线上摸了摸，赶紧往脖子上绕。
“你也戴好帽子。”
“知道了。”
小兰嘴上应着，手却摸了摸兜里的红头绳。
明天就换上。
院门一开，黑虎也冲了出去，围着孩子转了两圈，又跑回李秀梅身边，叼住网兜一角。
“这个不能给你。”
李秀梅拍了拍它的脑门，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块肉干。“拿这个过年。”
胡同两边家家户户都亮着灯。
孩子们举着灯笼满地跑，大人端着搪瓷盆站在门口，里头装着瓜子和糖。
房檐下挂起一串串红灯笼，风一吹，灯影便在雪地上来回晃。
十二点的钟声从收音机里传出来。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半条胡同跟着沸腾起来。
“过年喽！”
鞭炮一挂接一挂地响。红纸屑飞到半空，又落在雪上。
窜天猴拖着火星蹿上夜空，砰地炸开，映亮一排灰砖屋顶。
安安捂住耳朵往秦震山怀里钻，嘴上却还嚷着要看。
“爷爷，抱高点！”
秦震山托住她的腿，把人举得更高。
“看见没有？东边那个最大的！”
平平站在秦烈身边，仰头辨着烟花升起的方向。
“爸爸，为什么有的飞得高，有的飞不高？”
秦烈将他往身前带了一步，避开滚到路边的炮仗。
“里头的火药不同，筒子的大小也不同。明天拆一个空壳给你看。”
平平点了点头，视线仍追着天上的火光。
虎子把一只二踢脚插进雪堆，用火柴点着引线，扭头就跑。
小于伸手把他拽到自己身后，二踢脚在地上炸过一响，飞到半空又炸一声。
虎子拍着手喊：“响了！”
阿楠被第二声震得肩头缩了一下。
宋延明抬手捂住她一侧耳朵，另一只手替她压紧围巾。
“往后站些。”
阿楠没躲，手指勾住围巾边，抬头看了他一眼。
“虎子还在前头。”
“有小于看着。”
宋延明的手没拿开，陪她站到墙边。
李雨霞扶着张淑琴停在院门内。
张淑琴经不得冷风，却舍不得回屋，便把手拢进袖筒里，看孩子们闹。
“往年哪敢想，还有这么多人陪着过年。”
李雨霞替母亲掖紧棉帽，拿起一颗糖放进她掌心。
“以后年年都这么过。”
苗青岚蹲在雪地上点了一只地老鼠。
火捻一着，她跳开两步。
那东西贴着地面乱窜，吓得围观的孩子边叫边跑。
她叉着腰笑了几声，又冲小兰扬了扬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