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燃酒精灯,蓝色的火苗舔舐着锅底。
等水面冒出细密的虾眼泡,她打开石盒。
用镊子极度平稳地,夹出那一粒暗红色的蛊药。
她比对了一下自己拇指指甲盖的边缘,只取了不到三分之一,确认刚好是黄豆大小。
手腕微微下压,药丸落入水中。
几乎是瞬间,那雨水变成了刺目的鲜红色,锅里发出一阵奇异的“滋滋”声,像是有什么活物在水里挣扎。
李秀梅端起温热的药汁,走到床前。
她用汤匙舀起一勺,贴着阿楠青紫的嘴唇,一点点喂进去。
第一勺药刚咽下不到半分钟。
病床上的阿楠,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
她那双原本没有知觉的手指,瞬间抠紧了床单,指甲在白布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她蒙着黑布的额头上,大颗大颗的冷汗冒了出来,脖颈上青筋暴起,整个身子像是一张拉满的弓,向上拱起。
那是一种连骨髓,都在被千万只蚂蚁啃食的剧痛。
“阿楠,忍住!千万别动!”
李秀梅扑上去,双手按住阿楠的肩膀。
她的体重根本压不住,人在极度痛苦下爆发的力量。
李秀梅咬紧牙关,半个身子都压在阿楠身上,膝盖顶住床沿,硬生生将人固定在原位。
她里面贴身的衣服,很快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后背上。
李秀梅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墙上的挂钟。
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动,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走。
病房外的走廊上,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徐年穿着笔挺的白大褂,站在门外的玻璃窗边。
他没戴眼镜,那双眼睛盯着紧闭的病房门。
徐年伸手扯了扯被拉乱的领带,把白大褂最上面的一颗扣子解开。
“我......亲自看过了。”
徐年侧过头,对着墙角的宋延明和虎子开口,语气硬邦邦的,没有任何拐弯抹角。
“阿楠此刻状态,医学上,已经可以开死亡证明。”
宋延明靠在墙上,身上的中山装破了几个大口子,看着有些滑稽又可怜。
他垂着头,双手插在裤兜里,右手食指根部,被枪栓刮掉皮肉的地方,还在往外渗着血珠。
可宋延明没有心情管,甚至连赵凤兰的突然反常,也没心思深想,脑子里,只有病床上阿楠那憔悴苍白的脸,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在眼前一般。
脑海里,只剩一片混乱。
宋延明突然听到这话,下颌的肌肉瞬间绷起,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往墙上靠得更实了些。
徐年转过身,直视宋延明:
“李秀梅跑这一趟,带回来什么秘方,我不懂。但阿楠已经不可能行了。她是在白折腾。最后没救回来,那是命,不是李大夫的错。你们别把怨气,撒在一个尽了全力的大夫身上。”
“我干妈能治好!”
虎子蹲在宋延明脚边,满脸都是干涸的血道子。
他抬起手臂,用力在脸上抹了一把,把血迹擦得更花了。
虎子仰着头,脖子上的青筋梗着。
徐年看了虎子一眼,把手插回白大褂的兜里,摇了摇头。
他不想跟一个十岁的孩子争辩医学。
宋延明闭眼,似乎在隐忍着极大的痛苦。
忽的,他睁开眼,蹲下身,伸手拉过虎子。
那双平日里拿钢笔、批复文件极稳的手,此刻抖得厉害。
他用拇指,一点点蹭掉虎子下巴上的泥污。
“虎子。”
宋延明喉咙里像吞了粗砂纸,每一个字都刮着血肉。
“徐主任说得对。你干妈尽力了。咱得认。”
虎子一把甩开宋延明的手,眼眶通红地瞪着他。
宋延明没恼。
他双手按住虎子的肩膀,把这头倔强的小豹子拉向自己。
他的眼眶泛着血红,视线越过虎子的头顶,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你妈这半辈子,吃尽了苦头。”
宋延明手指收紧,捏得虎子肩膀骨头生疼。
“如果她真......你还有我。爸爸给你做饭,供你上学。只要我活着一天,你的天,就塌不下来。”
虎子愣住。
他看着宋延明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咬着下唇。
两行眼泪,砸在宋延明的手背上,却硬是没哭出声。
走廊的另一头,两个小护士推着换药车走过。
“你瞧见李大夫刚才的模样没?脸颊凹进去那么大一块,这大半个月在山里,肯定受大罪了。”
一个护士把用过的药棉,丢进黄色垃圾桶里,压低了声音。
“可不是。时间这么赶,还大老远的,跑来跑去折腾,说是为了去找什么救命的药。”
“我看悬。可惜了这份心......”
说话的,正是之前护士医生查房时候,缩在一边的年轻护士,一头齐肩短发。
另一个护士叹了口气,推着车快步离开。
王小丽站在护士站前,手里正分拣着一盒药片。
听到这话,她的手一抖,几粒白色的药片,滚落在桌面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赶紧伸手去划拉,眼泪却大颗大颗地,砸在桌子上,晕开了一片水渍。
李雨霞坐在长椅上,双手抱着自己那条残疾的左腿,大拇指不停地在膝盖骨上摩挲。
她盯着地面上的水磨石花纹,嘴里念叨:
“秀梅亲自出手,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张淑琴睡醒,见李雨霞迟迟没过去,便从医馆赶来,结果知道了前面发生的事,背都佝偻了几分。
知道了,也只能在一边心疼一边气,却什么也做不了。
张淑琴坐在旁边,掏出手绢捂着嘴,咳嗽了几声,脸色被滋养的红润,却难掩愁容:
“菩萨保佑,阿楠是个好闺女,不能就这么没了。”
小兰蹲在墙根底下,陪着安安,手里把玩着一根草药的根须。
两人把那根须折断,又拼在一起,做成不同形状,反反复复。
“大夫姐最厉害,阎王爷也得给她面子。”
她声音很亮,却透着虚。
平平坐在靠椅上。
把小手插在军绿色棉袄兜里,两只脚悬空晃荡着,一张小脸板得严严实实。
安安盯着小兰拼着草药根须,时不时抬头看看紧闭的门。
手里,抓着一块奶糖,糖纸剥了一半,却忘了塞进嘴里。
走廊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冷风吹得玻璃窗棂,哐当作响。
起初相信李秀梅的几人,心中的那份笃定,在漫长的等待和刺鼻的药水味中,慢慢发酵成了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