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胸腔里那股子憋闷散了不少。
“要是撇开林子里,那些要命的毒瘴和虫子,这地方的景致,当真是一绝。”
李秀梅用脚尖,拨开石头边上的一层积雪,看着底下翻涌的白色云海,忍不住感慨。
看着眼前这片望不到头的深山,李秀梅的心思不由自主地飘远。
她手指轻轻摩挲着岩石表面,想起了前几年。
那会儿秦烈救了姐姐李雨霞后,带着他们去医院。
她巧合救了沈昭,沈万山倒是真大方,直接给了一万块!
回山上后,一口气把那片荒山,租了十年。
“算算日子,那片山林,还有六七年的租期才到。”
李秀梅心里暗自琢磨着。
手腕翻转,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
屋后头,自己亲手种下去的那片银雪草,这会儿不知道结没结种子。
那草药习性野,只要落了籽,来年下雪,自己就能发出一大片,等种子熟了,又是一茬接一茬。
等京城里阿楠无碍了,药店的摊子也铺开,无论如何得找个空档,回那片山头,好好看一眼。
那座山,可是花了大价钱租下的,而且,那林子深处藏着的好宝贝、稀罕草药,多着呢。
当初自己能在京城落脚,盘下那座敞亮的四合院,全靠在山里挖出来的那些尖货,跟倒爷换了厚厚的大团结。
这年头,手里捏着钱,心里才不慌。
“李大夫。”
一声稳重的嗓音,把李秀梅的思绪拉回。
苗云苓站在断崖边,背对着李秀梅。
山风把她单薄的苗族青布衫,吹得紧贴在干瘦的脊背上。
她抬起那只布满暗斑和粗茧的手,捂着嘴猛咳了两声。
“那日大典上,青岚当着全族人的面,戳破了苗云川的身世。”
老药王转过身,浑浊的眼睛望着李秀梅。
“你那会儿给我把过脉,心里,应当早就算清了吧。”
李秀梅捏着帆布包带子的手一顿。
她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张老态龙钟的脸。
“青岚那丫头......”
苗云苓用竹杖,点了点脚下的碎石,语调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不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她是上一任老药王的亲骨肉,是苗家正统的血脉。”
尽管心里早有推测,可当这话,真真切切地从老药王嘴里说出来,李秀梅的心头,还是像被重锤敲了一下,掀起一阵巨浪。
难怪!
这几日盘踞在心头的违和感,在这一瞬间,严丝合缝地对上。
李秀梅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她之前给老药王施针冲脉的时候,就摸出来。
这副枯瘦如柴、面生暗斑的身子,脉象里的底子,明明白白只有三十出头。
可小药王苗青岚,那身段、那做派,少说也有十八九岁。
三十多岁的女人,怎么可能有个十九岁的闺女!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苗青岚性格和长相的缘故,只是看着显小,实际竟比她都还大上几岁!
“当年,上一任老药王为了让这唯一的血脉,避开历代短命的诅咒,对外狠心谎称青岚一出生就夭折,悄悄把她送出了寨子。”
苗云苓苍老的嘴角,扯出一抹自嘲。
“没过几天,老药王又从外头,把我这个不相干的孤女领了回来……”
苗云苓说到这,一顿。
李秀梅扭头看去,苗云苓的眼里有些泛红,不知陷入了什么回忆,久久没开口。
过了会,苗云苓的声音在冷风中,透着一股子执拗,浑浊的眼里却亮得出奇。
“老药王对我有天大的养育之恩,我得报。若他们没把我领回来,我也早已饿死。”
“在我二十岁出头那年,下山找到了已经六七岁的青岚。”
“我把她带回寨子,硬生生认下了这个母女名分。我告诉族里人,是我当年年纪小犯了浑,和外面的男人好过,有了孩子,我便偷偷生下的,不敢养在身边,只能一直放在别人那养着。”
即使苗云苓在很多细节上,没有多说,李秀梅也猜到了。
上任药王就是刻意谋划,从外面将苗云苓领回来,当“挡箭牌”养。
苗云苓,代替苗家血脉扛下一切,去受那万蚁噬骨、毒素反噬之苦的替死鬼。
可苗云苓还是为了报答养育之恩,为了护住恩人的亲闺女苗青岚,苗云苓认下了这个母女名分。
李秀梅抬眼看去,依稀可见老药王眉眼,其实生的极为好看。
把一个花季少女,硬生生在药罐子和毒瘴里,熬成了如今这副老妪的模样。
李秀梅看着苗云苓脖子上,那个沉重的银圈,忽然觉得那不是首饰,而是一副锁了她半辈子的枷锁。
一股打心眼里的钦佩。
这世道,多少人为了十块钱,就能把亲戚打得头破血流,可眼前这个女人,竟然甘愿用自己的一生,扛下整个寨子最恶毒的诅咒。
这份心性,这份大义,重得让人透不过气。可她,难道就不恨吗?
“老药王……”
李秀梅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她把手伸进帆布包里,摸索了两下,掏出一颗,用黄纸包着的甘草陈皮糖,走上前两步,递了过去。
苗云苓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糖。
一怔。
干枯的手指,缓缓抬起,接过来,拨开黄纸丢进嘴里。
甜味混着药香化开。
老太太转过头,看着崖底翻涌的云海,布满风霜的脸上,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那笑里没有半分怨恨,坦荡得很。
“李大夫,你不用拿这种眼神看我。”
苗云苓手里的竹杖,在碎石上磕出脆响。
“我刚被按进药桶里,试毒的那几年,日子黑得瞧不见亮光。我也恨过,半夜疼得挠破墙皮的时候,也想过拉着全寨子的人一起死。”
她顿了顿,山风吹散了她的话音。
“可后来,我看着这片林子,看着寨子里那些吃不上饭、生了病只能等死的娃娃……”
苗云苓混浊的眼底,泛起了亮光。
“我用这身制毒的本事,把他们一个个,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逢年过节,家家户户,把最干净的那碗米、最肥的那块肉,供到我面前。”
老药王挺直了原本佝偻的腰背,语气掷地有声:
“我爱上了这片寨子,也放不下这些族人。我坐在这个位子上,扛下这些毒气和规矩,没人拿刀架在我脖子上。全凭我苗云苓自愿!”
李秀梅静静地站在风里。
她看着老药王挺拔的背影,眼眶不由得一热。
李秀梅抿紧唇,将那股酸涩,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也是差点死过一回的人,太懂得在烂泥里挣扎求生,最后凭着自己那口气,硬生生站起来、护住一家老小的滋味。
心里的触动还没平息,李秀梅的脑子里,忽然闪过昨日广场上的另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