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风太硬,吹得头疼。”
李秀梅躲开小兰的手,就着那只手把搪瓷盆拎起来。
“东西都买齐了吗?”
“齐了!”
小兰拍了拍鼓囊囊的大包小包。
“菜刀、铁锅、碗筷......还有两斤大肥肉,全在这儿了。”
小于两手提着沉甸甸的铁锅,水壶,咯吱窝下还夹着两把竹扫帚,像个移动的杂货铺。
他高大的身板,紧紧护在平平跟安安身侧,生怕周围进货的人流,挤着这俩宝贝疙瘩。
“小于把车停哪儿了?”
李秀梅催促着,眼神还在四周的人堆里,不动声色地扫视。
那个男人没有追进百货大楼,暂时安全了。
“嫂子,车就在门外那棵老榆树底下停着,咱们还逛会儿不。”
小于一边喘着白气,一边用下巴点了点外头的方向。
“行。差不都买齐了下次再逛,先回去。”
李秀梅左手拿着盆,右手牵起平平安安就往外走。
大包小包的生活物资,被塞进车里。
锅碗瓢盆碰在一起,发出丁零当啷的脆响。
小于一边关后备箱一边念叨。
“快上车,里头暖和点。”
李秀梅拉开车门,带着孩子坐了上去。
车厢里一股子橡胶皮垫的味道。
等小兰小于规整好东西,上车后,吉普车打着火,缓缓驶出县城,重新开上那条颠簸的土路。
车厢里颠得厉害。小兰用腿夹着那个装肉的网兜,身子侧着回头:
“等回去了,姨姨把这肥膘切成小四方块,全下锅里熬。那猪油渣炸得金黄酥脆,趁热撒上一层细盐面儿,咬一口,那满嘴冒油的香味儿,能把舌头都吞下去!”
安安扒着前排的椅背,大眼睛直勾勾盯着网兜,小喉咙“咕咚”咽了一大口唾沫,声音软糯糯的:
“姨姨,安安要吃满满一海碗!”
平平坐在旁边,板着个小脸,伸手把妹妹拉回来坐好。
小眉头皱着,语气一板一眼的:
“不行。上次你就吃多了腊肉,半夜翻来覆去哼唧肚子疼。今天不能吃多了。吃多了积食,半夜又得折腾妈给你揉肚子扎针。”
安安一听,小脸顿时垮了下来,两根戴着小手套的食指,委屈地对戳着。
小于在前头握着方向盘,听着后头的动静,咧着嘴乐出了声:
“那猪油渣拌上大白菜,再就着刚出锅的杂面热馒头……哎哟,这日子,给个神仙都不换!”
车厢里笑闹成一团,李秀梅没搭这茬。
她没说话,只是拢紧了驼色大衣的领子,身子往后,整个背脊贴紧了冰凉的橡胶皮椅背。
车窗外的枯树干飞速向后退。
她抬起手,大拇指用力按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刚才在邮电局和傅云谦的通话,一字一句地分析。
傅云谦话里话外,说明他手里的那批货,绝对不是普通的玩意儿,大概率牵扯到走私,和境外的硬茬子。
傅云谦把她扯进去,一方面是看中她的医术,另一方面,何尝不是想拿她做牵制秦烈的筹码?
这趟深寨之行,前有暗杀者尾随,后有傅云谦算计,步步都是悬崖。
李秀梅在心里冷笑一声。
真以为她是个,只懂扎针拿药的傻大姐?
吉普车碾过一个大坑,车身剧烈地晃了一下。
后备箱里的铁锅撞在脸盆上,“哐”的一声。
李秀梅睁开眼,目光清明。
可那又怎样。
只要能找到苗云苓,只要能拿到救醒阿楠的偏方,这龙潭虎穴她非闯不可。
至于合作的底线......
李秀梅摸了摸大衣内侧口袋里,随身携带的针包,布料下的长短银针硌着指肚。
她是大夫,进山只为治病救人、换取线索。
若是傅云谦想越过界限,拿她当诱饵,或者在西南地界上,干些触碰底线的阴损勾当。
她这双手,既然能用针,把人从鬼门关拽回来,自然也能用针,精准无误地废掉一具鲜活的身体。
车子驶过一个弯道,远处的军属大院,已经能看清大门的红星。
李秀梅坐直了身子,把大衣领子往下扯了扯。
最后谁能笑到最后,那就各凭本事。
......
铜雕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时不时爆出一颗火星,砸在黄铜边沿上,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屋子里点着极贵重的沉水香。
男人跪在紫檀木圆桌前。
身上的棉袄早就被冷汗溻透,冷硬的青石板地砖,寒气顺着膝盖,直往骨头缝里钻。
老潘两排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他两只手交叠着,按在大腿上,头埋得极低,甚至不敢多喘一口大气。
傅云谦坐在正上方的太师椅里。
他手里捏着一把白银细长火钳,正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炭盆里的灰,动作极轻,极柔。
对跪在跟前抖成筛子的老潘,他连半个眼风都没给,仿佛这人不存在一般。
桌子侧边,阿彪正弯着腰泡茶。
手指头捏着纤薄的羊脂玉瓷壶,阿彪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滚水顺着壶壁注进去。
水汽升腾,模糊了他额角冒出的细汗。
“傅爷,”
阿彪把茶壶放下,抬手扯着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脸,粗着嗓子开了口,语气里全是按捺不住的惊骇。
“我是真没看懂。那个姓李的女大夫,外地口音,连咱们这儿的方言都听不明白,她怎么就报出了‘苗云苓’这三个字?”
傅云谦没答话,火钳轻轻敲了一下炭盆边沿,磕掉上面的白灰。
阿彪见主子没怪罪,胆子壮了些,往前凑了半步:
“您想啊,这十万大山里头,山头林立,水深王八多。苗寨那帮人,祖祖辈辈缩在毒瘴林子里,防外头的人跟防贼似的。别说外地人,就是咱们县城里那些倒腾山货的老土着,在山沟里踅摸了一辈子,连苗寨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更别提打听出那位避世‘药王’的真名了!”
说到这儿,阿彪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