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叫规矩!”
赖子狗啐了口带血丝的唾沫,指着三瓜渐渐僵硬的尸体。
嗓门拔得极高,生怕外头的人听不见。
“朱哥赏饭吃,这孙子还敢生外心,拿顾太太的脏钱,这就是下场!”
门外几个穿着破旧灰布棉袄的汉子,互相挤咕眼,视线死死黏在那沓钞票上。
有人不自觉地拿袖子擦嘴角,喉结上下滚动。
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老朱站在血洼边,把最后一口大葱卷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胀。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油腻的嘴唇,反手在长满青苔的石墙上蹭了蹭。
那道从眉骨斜劈到下巴的扭曲刀疤,随着咀嚼的动作,在火光下犹如一条活着的蜈蚣。
“弟兄们跟着我老朱,图个啥?”
老朱粗粝的嗓音,在逼仄的石室里回荡,带着浓重呛人的大葱味。
“图的就是个痛快!有肉一起吃,有钱一起分!”
“九爷手下的人背着我们,偷吃,这是把弟兄们为他辛苦卖命,根本不当回事!”
他往前迈了一大步,沉重的皮靴踩在血水里,吧唧作响。
泥水混着血水溅在翻边的裤腿上。
“九爷规矩是大,可规矩不能当饭吃。”
“洋人的美金还没见着影,自己人先算计上了。”
“以后谁踏踏实实跟着我干,这种宝石、美人、票子,少不了你们的!”
“朱哥仗义!”
“跟着朱哥干准没错!”
五六个喽啰立刻扯着嗓子应和,眼睛里冒着贪婪的绿光。
纷纷朝前挤了挤,生怕表态晚了分不到好处。
石室角落里,干草堆散发着刺鼻的霉烂味。
阿楠身子往李秀梅身上缩了缩,后背紧紧贴着李秀梅的胳膊。
她死死抓着李秀梅红毛衣的下摆。
“秀梅……”
阿楠压低声音,呼出的气带着明显的轻颤。
“他……他咋连自己人都杀?”
李秀梅看着脚边的血水泡着鞋底。
背靠着沁凉潮湿的石壁,后背的汗水湿透了里衣,穿堂风一刮,冷得刺骨。
她目光越过老朱宽阔的肩膀,盯着门外明明暗暗的火把影子。
“狗咬狗罢了。”
李秀梅声音极轻,只够两人听见。
“那天在崖边,你没瞧见?”
“那光头拿枪顶这老朱脑袋,这老朱当时的眼神那是想吃人。”
阿楠眨了眨眼,睫毛上的冷汗掉在膝盖上。
“这帮人,早分家了。”
李秀梅下巴微不可察地抬了抬,视线扫过那些喽啰的脸。
“光头求稳,规矩多。这刀疤脸求财求痛快,行事没底线。”
“一山容不下二虎。看似拧成一股绳,内里早就烂透了。”
阿楠眼睛一亮,手指在李秀梅手心画了个圈,压着嗓子急促道:
“我懂了!这赖子狗真精,一刀下去,既向刀疤脸表了忠心,又把那死胖子的钱全吞了!双份好处全进他腰包了!”
李秀梅没答话。
她垂下眼帘,看着不远处死透的三瓜。
这刀疤脸哪是赏刀,这是在当众立威。
借着赖子狗这把刀,把那个光头叫九爷的人给剁了,还趁机泼了九爷脏水。
再拿真金白银把底下人的胃口喂大。
人心,就这么被他用血和钱,死死缝在了一起。
这招敲山震虎,用得狠毒。
直接把底下人的忠心给加了锁。
走廊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拉动枪栓的金属撞击声。
“都给我让开!”
一声暴喝炸响。
九爷光着个脑袋,披着件黑皮袄,大步跨进石室。
他手里端着把双管猎枪,枪口还冒着淡淡的硝烟味。
身后呼啦啦涌进来,十来个端着土枪的汉子,瞬间把石室堵得水泄不通。
浓烈的旱烟味混着汗臭味,瞬间盖过了屋里的血腥气。
九爷阴毒的眼珠子,死死钉在三瓜的尸体上。
他腮帮子上的肉,剧烈抖动了两下,夹着烟卷的手指泛着焦黄。
“老朱。”
九爷咬着烟嘴,从牙缝里挤出字来。
“你长本事了。我的人,你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给放血了?”
老朱没退半步。
他双腿叉开,像肉墙一样堵在石室门口。
手掌慢慢摸向腰间的皮带扣,眼皮耷拉着,透出几分漫不经心的阴狠。
“九爷,您这话说的。”
老朱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
“这小子眼皮子浅,收了这恶婆娘的黑钱,想背着您吃独食。”
“您定下的规矩,过手的买卖不能私自加码。我这是瞧不过眼,替您清理门户呢。”
他说着,下巴冲着赵淑华的方向扬了扬。
赵淑华吓得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泥水里。
她双手紧紧捂着嘴,单眼皮吊梢眼瞪得老大,生怕发出一丁点声音惹祸上身。
九爷冷笑一声,他混迹南城这么多年,怎么会听不出老朱话里的机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哪是清理门户,这分明是踩着他的脸,往上爬!
“替我清理?”
九爷猛地拔出腰间的修脚刀,刀尖直指老朱的鼻子。
“我看你是忘了自己端的是谁的饭碗!”
这话一出,通道里的空气瞬间绷紧。
“咔哒!咔哒!”
两边的人马齐刷刷拉动枪栓。
黑洞洞的枪口、锋利的砍刀,瞬间交织在一起。
火把的光影在石壁上剧烈摇晃,照出了一张张狰狞扭曲的脸。
“哎哟哟,这是干啥!干啥嘛!”
一个人影从九爷身后挤了出来。
喜子弓着腰,手里捏着半盒瘪皱的华子,脸上堆满油滑的笑。
他搓着手,走到两拨人中间,先给九爷递了根烟,又转身给老朱递了根。
“朱哥,九爷,消消气,消消气。”
喜子陪着笑脸,眼角挤出几道深褶。
“都是自家兄弟,为了个不懂规矩的死鬼,伤了和气不值当。”
和上次崖边不同,老朱冷哼一声,这次没接烟。
喜子见状,赶紧凑近老朱,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市侩:
“朱哥,您也体谅体谅九爷。您当年在林子里拉队伍,家大业大,后来遭了难,九爷收留您一场也不容易。大家和气生财……”
这话一出,老朱的呼吸猛地粗重起来。
他死死盯着喜子,眼底的血丝瞬间爬满眼白。
失去老巢、寄人篱下,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喜子这番“和稀泥”,直接把盐撒在了老朱最烂的伤口上。
“我遭难?”
老朱一把打开喜子递烟的手,华子掉在水坑里。
“啪啪啪——”
手掌连续拍在喜子的脸上,发出清脆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