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想回头,喊那四个同伴。
张了张嘴,却又硬生生把声音咽了回去。
周围静悄悄的,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那四个人估计还在往林深处走找人,早没影了。
田大军心里暗自盘算。
这可是三个值钱的肉票!
洋人出了大价钱。
要是喊人来,这抓到人的功劳就得平分。
现在就他一个人发现了,这泼天的富贵,岂不是全落进他田大军的口袋里了?
他借着橘色的晨光,仔细打量这个陷阱。
洞底离地面足有三米多高,四壁长满滑腻的青苔,小孩子根本爬不上来。
洞口边上,垂着几根婴儿手臂粗的野葛藤,一直延伸到洞底。
一看就是那两个女人,留给孩子们脱险用的。
田大军冷笑一声,从兜里摸出一把折叠刀。
刀刃有点钝,他毫不犹豫地抓住藤条,一刀一刀用力锯下去。
藤条的汁液溅在手背上,他全不在意。
“吧嗒”几声,藤条断裂,掉进洞底。
生路被彻底阻断。
田大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陷阱里的三个孩子。
三个小家伙明显慌了神,抱作一团。
可这几个孩子偏偏各有各的硬气。
尤其是那个叫平平的,仰着脸。
那双眼睛直勾勾、冷冰冰地盯着他。
这眼神……
田大军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
这清冷的目光,像极了医馆里,让他颜面扫地的李秀梅。
而那股子冷意,又让他想起一脚把他踹飞的秦烈。
腿骨断裂的痛楚仿佛又在隐隐作痛。
耻辱感夹杂着恼羞成怒,直冲脑门。
田大军咬牙切齿。
在想该怎么做,能好好的收拾收拾这些小崽子。
突然,他眼珠一转。
咧开嘴,笑得透出几分伪善的狰狞。
他挺着大肚子,双手背在身后,故作悲悯地叹了口气。
“哎呀,你们这三个小可怜。”
田大军摇着头,语气里满是感慨。
“你们那个妈吖,那可真是,让人打心底佩服。”
他蹲下身,对着洞底一脸感动:
“为了保全你们,她俩特意在路上留了一堆线索,把九爷那帮煞神全引开了。”
“这是拿自己的命,换你们三个小家伙的生机。”
田大军漫不经心的拍着手。
“真是太感人了,你们说,是不是?”
紧接着,他啧啧两声:
“可惜啊,老天爷都向着我田大军。非要让我升官发财。”
“你们的妈费尽心机,到头来,还不是落到我手里了?”
田大军突然停止拍手,一脸沉思状。
“哎?要是没有你们这几个,没用的累赘。”
他深深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早就逃成功了吧?!”
这话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进三个孩子的心窝。
终究只是孩子,心里那道防线瞬间崩塌。
平平眼眶通红,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泥地上。
他握紧小拳头,拿手背胡乱抹着眼泪,泥巴抹了一脸。
哽咽着,有懊恼,更多的是陷入无尽的自责:
“妈妈骗我……她果然在骗我!”
虎子挡在最前面,一言不发。
他早在大人们做伪装的时候就猜到了。
此刻只是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只恨自己为什么还没长大!
再快点!再快点!
虎子视线开始变得模糊扭曲,眼泪啪嗒啪嗒的,落在棉袄上。
很快晕出一大片暗沉的水印。
如果他长大了,一定不会像现在这么没用。
安安躲在两个哥哥身后,小手扯着红呢子领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哥,哥哥……”
安安鼻尖红红的,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
声音抽噎着,喘不上气。
“我们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妈妈了?安安再也抱不到妈妈了……”
安安放声大哭,哭声在坑底回荡,透着绝望。
听到这撕心裂肺的哭声,田大军十分受用。
几句话,就把这几个小兔崽子的心理支柱,彻底击碎。
这种掌控别人的成就感,让他极度膨胀。
田大军满意地站起身。
掸了掸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
“在这儿乖乖待着,叔叔这就去叫人。”
田大军得意洋洋地转过身,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准备去向九爷邀功,叫人来把这三个小兔崽子一网打尽。
陷阱底部,光线昏黄。
平平眼睫上还挂着泪珠,小手却在暗处。
猛地攥住虎子棉袄的下摆,用力扯了两下。
虎子后背一僵,迅速低头。
两人的目光撞上。
没有半句废话,虎子下颌线绷紧,脚跟往右侧碾了半寸。
半侧着,用自己半个身子,严严实实地挡在平平侧前方。
平平吸了吸通红的鼻子,小手胡乱蹭掉下巴上的泥水。
他突然仰起脸,冲着上面扯开稚嫩的嗓门大喊:“你别走!我有钱!我拿东西跟你换!”
小男孩带着奶气的声音,在深坑里荡出一圈回音。
田大军脚步猛地刹住。
他转过身,夹着过滤嘴香烟的手指,点了点坑底。
满脸横肉挤压在一起,嗤笑出声:
“就你?”
“毛都没长齐的奶娃娃,这是拿尿布跟我换命?”
“我没有骗人!”
平平急得直跺脚,靴子踩在烂树叶上扑哧作响。
他小手顺着红呢子领口,伸进脖子里,故意夸张地摸索一阵。
接着,猛地抽回手,拳头攥得紧紧的,高高举过头顶。
“我奶奶给的!传家宝!”
“好大好绿的一块福玉!”
“玉?”
田大军细小的眼睛,猛地瞪圆。
夹着烟的手指悬在半空。
一截烧灰的烟头,扑簌簌掉在枯草上。
他脑子里飞快算起账来。
谁不知道秦震山,那可是军区副司令!
这孩子的奶奶林婉仪,平时那副高高在上的阔太太做派。
给长房长孙的传家宝,能是百货大楼里,几块钱的便宜货?
秦家的传家宝啊!
那成色,那水头。
放在潘家园的黑市里,少说也能卖个上万多块!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才挣三四十块钱的年头。
一万块,那是实打实的万元户!
够他去特区,倒腾几车进口彩电,直接翻身当大老板了。
卖这几个小崽子给洋人,大头全被九爷拿走,自己顶多喝口肉汤。
可这块玉,要是落进自己兜里,那就是独吞的横财!
田大军猛地抬起粗短的手指,在自己泛着油光的脑门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真他娘的是个榆木脑袋!
谁规定大人跟毛孩子吐口唾沫,就得是个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