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半小时前。
南城门诊三楼特护病房。
窗框被北风撼得“哐当”作响。
屋内充斥着浓烈的艾条味与来苏水气味。
秦烈双手撑在康复双杠的精钢扶手上。
汗珠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线汇聚,“啪嗒”一声砸向泛着冷光的水磨石地面。
右腿绑着微电仪的贴片。
电流刺激下,腿部肌肉不规则地抽动。
徐年翻了翻手里的查房记录,抬头看了眼仪器上的读数,眉头微皱。
“秦首长,这微电仪的功率已经开到第三档了。您这腿部神经才接上没几天,酸麻痛感正常人根本受不住。”
“您要是疼,喊出来也行。李大夫交代过,不能操之过急。”
“我隔壁病房还有两个重症要去看,您自己捏着点分寸。”
说完,徐年将钢笔揣进白大褂口袋,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秦烈没接话。
他咬着后槽牙,强行将重心压在右脚上。
每次电流淌过,骨头缝里就像有成百上千只蚂蚁在啃咬。
他脑子里全是李秀梅为他熬红的双眼。
为了媳妇那句期盼,这点痛算什么。
他抬起手背,粗暴地蹭掉下巴上的汗水。
几分钟后。
“吱呀——哐!”
厚重的实木病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宋延明踉跄着跌进病房。
这位平日里在机关大院,总是面无表情,克制斯文的处长,此刻狼狈到了极点。
“秦烈!”宋延明带着无法掩饰的破音,喘着气急切的喊出。
小兰紧跟其后挤了进来。
她两条麻花辫跑散了,发丝贴在汗湿的脸颊上。
鼻尖冻得通红,大口喘着粗气。
小兰一把攥住病床的铁架子,她咽了一口带血腥味的唾沫,声音凄厉:
“秦首长!出事了!”
秦烈撑在双杠上的手一顿。
“大夫姐……大夫姐和阿楠姐她们,在百货大楼门口被一辆黑车掳走了!”
小兰急得直跺脚,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空气在这一秒彻底凝固。
微电仪的蜂鸣声变得极其刺耳。
秦烈撑在钢管上的双手猛地收紧,精钢管壁发出一声闷响。
他猛地抬眼,眼底的红血丝瞬间炸开。
一股骇人的杀气,从他挺拔的身躯里爆裂开来。
屋子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几度。
“说清楚,什么车,往哪个方向。”
秦烈嗓音沉得像含着冰碴。
他弯腰,一把扯掉右腿上的电极贴片。
“呲啦——”
医用胶布连带着汗毛被撕扯下来。
“黄泥糊住挂牌的黑皮面包车。”
小兰双手胡乱比划着。
“往西郊方向开的!”
宋延明双手撑着膝盖,胸膛剧烈起伏。
他一把扯开领口的扣子,声音打着颤:
“西郊……那是进山的路!秦烈,阿楠不能出事!李大夫和孩子也不能有事!”
秦烈没有回应。
他弯腰抄起搭在椅背上的军绿毛衣,直接套在头上。
值班护士正好进来,见到这情形,立马端着托盘跑过来。
看见秦烈的动作,她吓得手里的镊子直晃当。
“秦同志!你干什么!”
“您这腿虽恢复不错,但徐老交代过,现在还绝对不能莽撞行走!”
护士张开双臂挡在门口,急得直冒汗。
秦烈套上外套,他没拿角落里的拐杖。
他走到床尾,拿起两条绑腿带。
将绑腿带缠在右小腿上,一圈又一圈。
他勒得极紧,试图用外力强行固定住还在抽搐的肌肉。
“让开。”
秦烈系上腰带,黄铜搭扣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
“不行!您这条腿还要不要了!李大夫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盯住您……”
护士不退反进。
他单手扣住护士的肩膀,往旁边一拨。
护士踉跄了一步,后背撞上门框。
“我的腿,我自己心里有数。”
秦烈迈开长腿,带起一阵冷风越过她,大步往外走。
右腿踩在地面上,砸出沉闷的回音,钝痛顺着脚底板直冲后脑。
他额头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但脊背依旧挺拔如松。
小兰慌忙跟上去,一边跑一边用手背抹眼泪。
宋延明攥紧拳头,转身冲出病房。
护士还愣在原地。
刚刚秦烈那双赤红的眼睛,从里面看到了某种即将失控的疯狂。
护士张了张嘴不敢再出声,立马跑去找徐年。
宋延明一把拉住小兰的胳膊:
“你留在医馆等消息!我去!”
小兰用力甩开宋延明的手。
她反手从棉袄兜里摸出一把裁纸短刀,紧紧握在手里。
刀刃在走廊冷光下泛着寒意。
“我不留!”
小兰咬着牙,眼里透着曾在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狠劲。
“我哥进去了,大夫姐就是我唯一的亲人。”
“谁敢动她,我豁出这条命也要咬下他一块肉!”
秦烈头也没回,步伐越来越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京城军区大院,后勤调度室。
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作响,黄铜钟摆左右摇晃。
办公桌后,一位青年干事靠在藤椅上。
他双腿交叠搭着桌面。
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指甲剪,“咔哒咔哒”地修剪着圆润白净的指甲。
屋内生着炭火炉,热气烘得人发晕。
空气里还飘着一股子不属于军营的、浓郁的脂粉香气。
“砰!”
木门被一脚踹开。
寒风卷着雪沫子灌进屋里,桌上的文件哗啦啦乱飞。
朱卫山打了个哆嗦。
他皱着眉放下指甲剪,拍了拍军装下摆。
手腕微抬,恰到好处地露出袖口那块,闪着金光的进口罗马表。
“哎哟,这不是秦大校吗?”
朱卫山慢吞吞地站起身,拿过桌上的搪瓷缸,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末。
“您这腿不是刚做完手术?不在南城躺着,跑我这调度室干嘛?”
秦烈走到桌前,军靴踩在地板上。
他宽大的手掌垂在身侧,用力攥紧,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
“我需要三辆东风军卡,两辆吉普。批条拿来。”
秦烈语调极平,没有一丝起伏。
朱卫山轻笑一声。
他端着搪瓷缸,绕过办公桌,打着官腔:
“秦首长,您这可是难为我了。”
“按照条令条例第七款第三条,非演习及战备状态,调用大型军车必须有司令的亲笔签字。”
“您拿张嘴来要车,这不合规矩啊。”
可现在人命关天,哪有时间去一条一条按规矩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