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虎趴在火盆边,大脑袋搁在前爪上。看着小兰走近,它突然站起身。
小兰脚步一顿,肩膀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虽然和黑虎的关系有所缓和,但本能上还是有些畏惧。
但她很快恢复正常,嘴角扯出一个笑。
宋老首长正骂得口干舌燥,顺手接过来灌了一大口。
“好茶!”老首长抹了一把嘴边的茶叶沫子,低头瞥了小兰一眼。
“你这小同志,年纪不大,眼力见倒足!是个机灵的。”
李秀梅被这一声打断思路,抬起了头。
她往柜台边一靠,手伸进白大褂的兜里。余光越过算盘,扫向小兰。
小兰转身走向宋延明。她步子迈得极稳,粗布鞋踩在青砖地上,没发出一点声响。
她右手提着铝制大肚暖壶,左手虚托着壶底。手腕微压,开水顺着壶嘴拉成一条白线,稳稳落进宋延明的茶缸里。
水面齐平杯口,不多一分。
正好七分满。
递茶缸时,她右手拇指搭在杯沿,其余四指虚托杯底,手肘微贴身侧。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规矩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面对宋老首长那一身骇人军威,这姑娘的脊背挺得笔直。
李秀梅桃花眼底划过一丝疑窦。
她手指在兜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张处方笺。
之前都是给些平头百姓倒倒水也没这样,难道是今日的人身份不同,下意识激发了小兰的习惯?
不过......
穷苦人家连棒子面都吃不饱,一个在山沟沟里的孤女,哪有闲工夫学到这些伺候大户人家的精细规矩?
连拿捏水位这种需要常年肌肉记忆的活儿,都干得这么利索。
倒水不洒,走路无声,看来这小兰身份不简单。
李秀梅面上不动声色。
她嘴角挂着笑意,从柜台后头绕出来。
“小兰,去后院把那筐晒干的陈皮收了,别让风吹跑了。”李秀梅声音清亮,听不出半点异常。
“好嘞,李大夫,我这就去。”小兰脆生生地应了一句,拎着铜壶转身往后院跑。
李秀梅看着小兰消失在门帘后的背影,她把玩起了桌上的笔。
狐狸尾巴藏得再深,也总有露出来的那天。
真当她这医馆是开善堂的?
这丫头不管是谁塞进来的,最好别动什么歪心思。
既然送上门来,她就放在眼皮子底下慢慢熬。
否则,她手里的银针,能救人,自然也能扎得人求生不得。
秦烈手里把玩着个空茶缸,时不时抛出一两句浑话,把老首长气得胡子直翘。
这两个男人凑一块,简直比胡同口唱大鼓的还吵人。
李秀梅干脆低头拨弄算盘珠子,忙活自己的。
只是眼神一撇,她发现宋延明这人,老冷着一张脸,往那一杵跟个没活人气儿似的。
秦烈拿起火钳子一下下戳着火盆边缘:“你看他干什么?”
秦烈眉毛直接拧成一团,干脆扔了火钳子,起身,压低声音靠近,凑在李秀梅耳边。
“我比他少块肉还是怎么的?”
“昨晚我身上哪一处你没见过,他那一看就是瘦猴样,能有我好看吗?”
说完,秦烈眼神暗了暗:“不然...今晚,你再好好看看?”
李秀梅白了他一眼。
这男人属醋缸的,随时随地都能往外冒酸水。
她把算盘推回原位,拿起笔在处方笺上划了一道。
“闭嘴。这么闲,去把地上的落叶扫了。”
秦烈冷哼一声,拄着拐杖站直身子。
他那双黑眸扫过宋延明,眉毛一挑。
宋延明站在炭火盆边。
火盆里烧得通红的木炭爆出一颗火星。他偏了偏头,躲开飞溅的火星。
宋老首长声如洪钟,又拉着秦烈扯起了当年在东北剿匪的旧事。
混着老首长中气十足的大笑,吵得宋延明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生性冷僻,最烦这种嘈杂的场面。
宋延明站起身,伸手抚平黑呢子大衣的下摆。
“爸,你们聊。我出去透透气。”宋延明抛下一句,根本不等老首长回应,转身走向通往后院的布帘。
后院静谧,与前厅的喧闹彻底隔绝。
宋延明的皮鞋踩上回廊的青砖。冷风迎面扑来,吹散了身上沾染的浓重当归味。
他不喜欢前院那种嘈杂的环境。
每次来这种人多地方,总觉得呼吸不畅。
伸手按了按胃部依然还有些隐痛。
除了母亲,这老头子也天天逼婚,这日子过得比黄连还苦。
这辈子,早就跟行尸走肉没区别了。
娶谁不是娶?但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阿楠。
这个名字只要在脑海里转一圈,胃里的绞痛就加剧一分。
那晚,离她家就五分钟的路。
就五分钟!
他为什么那么死板听话,若是偷偷的跟着阿楠,亲眼看着她到家门口......
现在,对于宋延明来说,一直有个深深的执念。
只要阿楠活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管阿楠变成什么样,哪怕少胳膊少腿。
有生之年都想再见一面,把他这条命拿去换这一面都行。
后院里,突然刮起了一阵风,老杏树零星几片枯叶的枝桠,直直刺向灰白的天空。
而药房里。
阿楠正坐在小马扎上,一筐刚从南方运来的特级野生天麻,堆在阿楠脚边。
阿楠双手都埋在药堆里。
拇指和食指捻起一块根茎,指肚顺着纹理轻轻一捋,随后凑到鼻尖嗅了嗅。
“啪嗒”一声,这块天麻被精准地扔进左边的竹筐。
这批货里掺了不少次品,老杜那边的人办事越来越不讲究了。
阿楠把粗糙的次品拨到右边。
秀梅妹子把这么贵重的活儿交给她,决不能出岔子。
分错一两,那都是真金白银的损失。
况且,也得对得起李秀梅辛苦得来的医馆名匾。
她脊背挺得笔直,全副心神都集中在指尖的触感上。
天麻表面带着一层细密的灰,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紧接着拿起旁边的切药刀,刀刃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
这把刀是秀梅特意给阿楠挑的,刀柄缠着防滑的布条。
阿楠握住刀柄,将一块大个的天麻按在砧板上。
手腕用力,刀刃切下去。
切面平整。
她把切好的药片丢进铜臼里。
捣药杵握在手里,不轻不重地磕着,完全没注意到有人在往这边走来。
宋延明沿着回廊往前走。皮鞋底敲击在青砖上,发出极有规律的咔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