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座象征着绝对权力的红色堡垒里,上位者的面子,往往比命还要重。
秦震山看似是在用绝食逼迫儿子,实则是他那高高在上的自尊心,
绝不允许自己真的低声下气,去求一个被他视作污点和蝼蚁的乡下村姑。
他拉不下那个脸面主动前往儿媳妇家请人,
便只能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手段,给自己的妥协找一个最体面、最不容拒绝的台阶。
想通了这一层,林婉仪眼底的担忧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根深蒂固的冷漠与排斥。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伸出手,动作依旧轻柔地替秦震山掖了掖被角。
她的动作是那么的贤惠体贴,可从她那两片涂着淡色口红的薄唇里吐出的话语,
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排斥与不喜。
“老秦,我知道你这头痛的毛病,现在只有李秀梅那个女人手里的银针能缓解。
我知道她对你有大用。”
林婉仪微微扬起下巴,眼神中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蔑视,
“可是,一码归一码。
我不会因为她能治你的病,就捏着鼻子接受一个大兴安岭里钻出来的村姑做儿媳妇,
那是白日做梦。还有那两个孩子……”
林婉仪的手指轻轻抚过旗袍上的刺绣,语气笃定而冷漠。
“不管秦烈把那对双胞胎护得有多紧,不管他们长得是像金童玉女,
还是真如秦烈说的那般聪明伶俐,我这心里就是膈应。”
林婉仪微微眯起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我丑话说在前头,他们身上流着一半那种上不得台面的血,
我绝不会喜欢他们,更别指望我去疼他们。”
卧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只有座钟的滴答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秦震山躺在枕头上,干裂的嘴唇微微张着,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
那双因为极度饥饿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幽幽地看了妻子一眼。
此时的秦震山,只觉得一阵阵天旋地转。
整整一天一夜的绝食,让他的胃里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
头脑发晕,眼前甚至出现了一阵阵的黑视。
更要命的是,因为身体的极度虚弱,
脑子里那块旧弹片仿佛也跟着作祟,头痛得像是有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来回拉扯。
他现在连呼吸都觉得费力,根本不想多理会林婉仪那套妇道人家的门第偏见。
秦震山深吸了一口气,
强压下那股直冲脑门的眩晕感。
他没有反驳林婉仪,甚至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在他的世界里,情感永远是排在利益之后的附加品。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空洞地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砂纸打磨般的粗粝声音,幽幽地开口。
“你以为……我稀罕那两个孩子叫我爷爷?”
秦震山冷笑了一声,牵扯到干裂的嘴唇,疼得他微微皱眉,
但他眼底的光芒却透着一种极度的冷酷与功利。
“我费这么大劲把他们弄回来,只是想亲眼看看,这两个有着我秦家血脉的孙子,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能不能培养成秦家未来的利刃。
若是个能培养的,秦家自然会给他们最好的前程。”
秦震山的手指在被子底下微微蜷缩,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若真是个像你说的,如果那两个小崽子随了那个村姑,是扶不起的蠢货……
我秦震山也并不想跟他们亲近!
秦家,不养废人。”
他顿了顿,大口喘了几下气,似乎说这几句话已经耗尽了他仅存的体力。
“至于李秀梅……”
秦震山重新闭上眼睛,眉头因为头痛而紧紧锁成一个“川”字,语气变得无比的现实与冷硬,
“她现在对我,对我们秦家,有大用!
没有她的治疗,我熬不过这个冬天。
你心里再怎么恶心她,表面上也得给我把戏做足了!”
秦震山猛地睁开眼,用一种警告的眼神死死盯着林婉仪。
“等他们来了,你收起你那些做派!
生活上,你每个月从我的津贴里,多拿些钱给她,权当是给她的补偿和帮助,把她给我稳住!
只要她肯乖乖给我治病,不给我们秦家惹事,其他的事情,就随他们去!
你,不准再去插手!”
林婉仪被丈夫那狠厉的眼神盯得心头一颤,虽然心里憋屈得要命,
但看着秦震山那惨白的脸色和虚弱至极的模样,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将满腹的怨气咽了下去。
她站起身,冷着脸端起那个已经凉透的水盆,正准备转身走向门口。
“站住。”
秦震山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突然出声叫住了妻子。
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罕见地褪去了往日的铁血与强势,浮现出一抹深深的疲惫与失望。
他目光空洞地盯着林婉仪那挺直的脊背,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婉仪啊,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
秦震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去,
“从小你就惯着他,如今翅膀硬了,我是老了,彻底管不动他了。”
林婉仪端着茶缸的手微微一僵,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没有回头,只是紧紧抿着那涂着淡色口红的薄唇。
秦震山没有理会妻子的沉默,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思绪仿佛飘回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他眼底闪过一丝不甘的落寞。
“你以为我愿意事事逼他?
咱们秦家……到了我父亲那一辈,早就只剩个空壳子了!
是我秦震山,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拿命换来的军功,才把这秦家的大门重新撑了起来!
才带着那些族人,有了今天这在四九城里呼风唤雨的地位!”
秦震山激动地喘了两口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脑子里的旧弹片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死死攥着被角,手背上青筋凸起。
“我费尽心血,就是想让他完完全全听我的,按我铺好的路走!”
“可他呢?”
秦震山咬着牙,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恼怒与深深的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