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停在中心医院的门诊大楼前。
车轮卷起地上的落叶。
警卫员小于熄了火,转身想下车开门。
后座的车门已经被推开。
一只擦得锃亮的黑色军靴踩在水泥地上。
秦烈钻出车厢。
深秋的京城风硬,刮在脸上生疼。
他抬手压了压帽檐,另一只手拄着一根暗红色的实木手杖。
左腿膝盖处传来熟悉的刺痛。
这种痛感让他清醒。
小于跟上来,想伸手扶一把。
秦烈抬手制止了小张的动作。
他身姿挺拔如松,一身笔挺的军装没有丝毫褶皱,
肩上的徽章在寒风中折射出冷冽的光。
那股久经沙场磨砺出的肃杀之气,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让周围原本行色匆匆的病患和家属心头一凛,
下意识地纷纷向两侧避让,生怕冲撞了这位大人物。
门口不远处,一对年轻情侣正闹着别扭。
女孩本来背对着男友,对他的讨好爱答不理,一脸的不耐烦。
谁知一转头,视线便撞上了刚下车的秦烈。
她原本冷淡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化作掩饰不住的惊艳,
脚下像是生了根,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方向,竟有些走不动道了。
身旁的男友见状,脸色顿时黑成了锅底,醋意大发地骂了一句。
似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秦烈脚步微顿,转头淡淡瞥了一眼。
那目光极冷,裹挟着毫不掩饰的警告意味,
却让女孩的心跳漏了半拍——正面的冲击力竟比侧颜还要惊心动魄。
她先是本能地被那冰冷的眼神吓得瑟缩了一下,随即像是魂魄都被那一眼彻底勾走了。
原本的不耐烦瞬间化作了满面飞霞,她下意识地咬着下唇,
手指羞怯地绞着胸口的麻花辫,一副怀春少女见到梦中情人的痴迷模样。
这一幕彻底点炸了旁边的男友,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再也顾不得什么怜香惜玉,粗暴地用力在那女孩胳膊上一拽,硬生生拖着人往人群里走。
那力道大得惊人,女孩却仿佛感觉不到疼一般,身子踉踉跄跄地被拖着走,
脑袋却还执着地扭向秦烈的方向,一步三回头,直到身影消失。
心腹小于,早就见惯不惯,余光偷偷瞄了一眼身旁高大挺拔的身影,大气都不敢出。
尊从首长的命令,自己几乎把油门踩进了油箱里,可到了地方却又不动了,这是咋回事。
秦烈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一眼“京城中心医院”那几个红漆大字。
这是第九十次。
之前八十九次,每一次满怀希望地冲过去,最后都是把那张寻人启事重新揣回兜里,再一个人沉默地抽一整夜的烟。
这次大概率也是一样。
也不知再来几次这样的折磨,那颗早就千疮百孔的心,
会不会冷硬到,往后余生都活的如行尸走肉。
小于,一直偷偷观察注意着自己身边这位领导的脸色,
忽的眼神怔愣,接着紧抿着嘴,一脸透着心疼。
小于转开视线,缓缓下移,落在秦烈那根实木手杖上。
握柄被死死攥住,修长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骨节凸起。
那是一双极具美感的手,因为这三年来退居幕后运筹帷幄,
鲜少再经受风吹日晒,肤色养出了一种透着病态的冷白。
这抹毫无血色的白,此刻正与深沉漆黑的乌木手杖形成刺目的反差,
像是某种易碎的冰,在此刻摇摇欲坠,泄露了他强作镇定下的惊惶。
实木手杖忽的动了,秦烈抬起长腿,迈步走向台阶。
门诊大厅里人声鼎沸。
空气中弥漫着来苏水和陈旧木头椅子的味道。
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龙,穿着单一的深色衣服居多的人群挤在一起,手里攥着病历本,焦躁地探头张望。
秦烈身形高大,那一身笔挺的将校呢大衣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一进门,周围嘈杂的声音似乎都低了几度。
几个正在分诊台整理病历的小护士停下动作,视线黏在他身上挪不开。
“那是哪个单位的首长?这也太年轻了。”
“看肩章,级别不低。”
“关键是长得真俊啊,比电影厂那几个男明星还有味道。”
一个小护士红着脸,用胳膊肘捅了捅同伴。
秦烈目不斜视。
他早已习惯了这种注视,或者说,他对除了找自己媳妇以外的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
他甚至没有在大厅停留,径直朝楼梯口走去。
“让一让!都让一让!”
前方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几个家属抬着一块门板冲进来,上面躺着个口吐白沫的老人。
“大夫!大夫救命啊!”
家属哭喊着,在大厅里横冲直撞。
路人纷纷避让,现场乱成一锅粥。
秦烈皱眉,侧身让开通道,握着手杖的手指收紧。
他正准备绕过人群上楼。
一道清冷、干脆的声音,穿透嘈杂的人声,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别晃病人!平放!放地上!”
秦烈的脚步猛地顿住。
这声音……
他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涌向头顶,耳膜里响起尖锐的鸣叫声。
他僵硬地转过脖子,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头,死死盯着人群中央。
那里围了一圈人。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正背对着他,单膝跪在那个发病的老人身边。
只见这女医生。
身形纤细,腰背却挺得笔直。
她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
“银针包。”
女医生头也没回,向旁边的护士伸出手。
那只手。
手指白皙纤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秦烈的呼吸停滞了。
这双手,曾在大兴安岭的雪夜里,捧着滚烫的烤红薯扯下一块喂到他嘴里,直甜进心里。
曾在他高烧昏迷时,拿着湿毛巾一遍遍擦拭他的额头。
曾在无数个深夜,被他紧紧攥在手心里,怎么亲都亲不够。
哪怕化成灰,他也认得这个背影。
“啪嗒。”
秦烈手里的实木手杖脱手,砸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却浑然不觉。
那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面对枪林弹雨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的铁血硬汉,
此刻站在喧闹的医院大厅里,眼眶红得吓人。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想喊。
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贪婪地盯着那个背影,眼睛一眨都不敢眨。
怕是梦。
怕一眨眼,她又变成了那个写着绝情信、消失在风雪里的幻影。
人群中央。
李秀梅并不知道身后有一道滚烫的视线正要把她烧穿。
她全神贯注地捏着银针。
“人中,三分。”
她手腕一抖,银针精准地刺入穴位。
“合谷,透刺。”
又是一针。
原本抽搐翻白眼的老人,喉咙里发出“咯喽”一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浑浊的眼睛慢慢聚焦。
“醒了!醒了!”
家属激动得语无伦次,扑通一声就要给李秀梅跪下。
“李大夫,您真是神医啊!您救了我爹的命!”
李秀梅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家属的胳膊。
“别跪,这是我分内的事。”
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惯有的轻快和调侃:“大娘,您这一跪,我这月奖金可就没了,咱不兴这个。”
家属被她逗得破涕为笑。
周围爆发出一阵掌声。
李秀梅把用过的银针递给护士消毒,直起腰,抬手擦了擦额头的细汗。
她嘴角噙着一抹职业的、自信的微笑,转过身。
“行了,去窗口缴费拿药吧”
说完,她有些疲惫地直起腰,抬手摘下了脸上的口罩。
那张脸露出来的瞬间,就在离她仅一步之遥的地方,秦烈呼吸骤停,眼神更是一秒都无法移开。
桃花眼,樱桃嘴。
只是那眉眼间少了几分当年的青涩和惶恐,多了几分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和凌厉。
更美了。
美得让他心口发疼。
李秀梅把口罩塞进口袋,一边低头整理着针包,一边转身准备回诊室,脚步刚迈出半步就被迫停下。
眼前是一堵人墙。
“哎,让让,别挡道。”
她低着头,视线几乎是垂直落在眼前这双挡路的黑色军靴上,随口说了一句。
太近了。
这靴子……
李秀梅整理针包的手指猛地顿住。
这双军靴的样式,是85式将校靴。
在京城,能穿这种靴子的人不多。
而这种近在咫尺的熟悉压迫感,这种带着浓烈雄性荷尔蒙的气息,
哪怕隔了三年,哪怕是在这满是消毒水味的医院大厅里,依然霸道地、劈头盖脸地往她鼻子里钻。
李秀梅的心跳漏了一拍。
因为距离太近,她不得不费力地仰起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