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通人性的家伙不仅没动,反而用那硕大的脑袋轻轻拱了拱秦烈的腰侧,硬是推着他先坐进了后座。
待秦烈坐稳,黑虎后腿微屈,一个纵身,动作利落潇洒地跃入车内。
它并未像寻常犬只那般趴伏,而是端端正正地蹲坐在秦烈身旁,
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尊黑铁浇筑的雕塑。
此刻的黑虎,哪里还有半点刚才摇尾乞怜的憨傻模样?
它收敛了笑意,那双幽深的兽瞳平视前方,目光冷冽而坚毅,周身散发出的凌厉气场,竟与身旁的秦烈如出一辙
——肃杀、沉稳,宛如一位披着兽皮的冷面战将,忠诚地守卫在主帅身侧,眼神直直看着院落。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也隔绝了那团还在燃烧的火焰。
顾清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屈辱和不安,坐进了副驾驶。
“开车。”秦烈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吉普车发动。
轮胎碾过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车子缓缓驶出院子,驶上了通往山外的土路。
后视镜里,赵刚站在风雪中,他身后的房屋越来越小。
那栋锁了门的二层小楼,和那团渐渐熄灭的火堆,终究被甩在了身后。
车厢里死一般的沉寂。
司机大气都不敢出,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里全是汗。
后座那个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压太低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顾清禾透过后视镜,偷偷观察着秦烈。
秦烈一直闭着眼。
他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似乎在摩挲着什么东西。
那是两样东西。
贴着胸口放着的结婚证。
还有那封被他叠成方块的信。
指腹划过信纸锋利的边缘,割得指尖生疼。
车子驶出了大兴安岭的深山,上了国道。
路边出现了一个孤零零的邮电局。
红色的砖房在白雪皑皑的荒原上格外显眼。
“停车。”
秦烈突然开口。司机下意识地踩了一脚刹车。
吉普车在路边停稳。
顾清禾回过头,一脸诧异:“烈哥,怎么了?是要上厕所吗?”
秦烈没有回答。
他推开车门,拄着拐杖下了车。
寒风呼啸。
他裹紧了大衣,一步一步走向邮电局门口的那个红色电话亭。
电话亭的玻璃碎了一块,用胶带糊着。
秦烈推开门,挤进狭小的空间。
他摘下手套,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
叮。
硬币落入投币口。
他抬起手,手指有些僵硬。
但他准确无误地拨动了那个转盘。
那个号码,他在心里默念了三年,一次都没有拨出去过。
那是京城秦家大院里,那部红色保密电话的号码。
嘟——嘟——嘟——
听筒里传来单调的等待音。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的心跳上。
那个号码的主人,是他的父亲,秦震山。
也是那个为了家族利益,可以牺牲战友、牺牲儿子幸福的铁血将军。
三年前,秦烈为了反抗家族的联姻,为了给死去的顾长风讨个公道,
拒绝了那份让他重回部队的调令,自废前程,躲进了这深山老林。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打这个电话。
直到今天。
李秀梅为了保护家人,被逼着写下那封绝情信。
直到他发现自己没有权力,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
咔哒。
电话接通,听筒那边传来一阵威严而苍老的呼吸声。
没有人说话。
对方似乎在等。
秦烈握着听筒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看着玻璃窗外漫天的风雪。
看着坐在吉普车里,正探头探脑往这边看的顾清禾。
他的眼神变的更沉。
“是我。”
秦烈对着话筒,缓缓开口。
那边的呼吸声顿了一下。
“想通了?”苍老的声音传来,带着一股上位者的笃定。
秦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寒意。
“三年前,你放在桌上的那份调令。”
秦烈顿了顿。
他的视线穿过风雪,仿佛看到了那个站在权力巅峰的老人。
“我会回来谈,谈好,我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随即传来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好。车子已经在入京的路口等你了。欢迎归队,秦上校。”
嘟。
电话挂断。
秦烈拿着听筒,听着里面的忙音。
他没有立刻挂回去。
他再次抬眼,看向吉普车里的顾清禾。
顾清禾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有些错愕惊喜,
隔着玻璃对他挥了挥手,一脸温柔的笑容。
秦烈也笑了。
只是那笑,让顾清禾轻轻挥手的动作停住,眼里的温柔笑意变成了不安和难以掩饰的惊慌。
京城军区大院,秦家小楼。
客厅内的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连落地钟的摆动声都显得格外沉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秦震山坐在客厅正中央那幅巨大的《猛虎下山图》下,手里端着紫砂茶杯,轻轻吹去浮沫。
他没说话,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让站在面前汇报工作的警卫参谋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把这身皮脱了滚回去种地。”
秦震山没抬头,语气平淡。
参谋吓得双腿一软,啪地敬了个礼,颤声道:
“是!首长!我马上去办!”
说完,逃也似地退了出去,连关门都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林婉仪坐在旁边,手里紧紧攥着手帕,眼神时不时飘向窗外,显得坐立难安。
“坐好。”秦震山眉头微皱,沉声道,“慌什么?那逆子还能把天捅个窟窿?”
“老秦,小烈毕竟三年没……”
“三年没回也是我的种!只要进了这个门,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他在外面野惯了,今天我就要让他知道,秦家的规矩,一个字都不能改!”
秦震山把茶杯重重磕在茶几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吓得林婉仪身子一抖,再不敢多言。
顾清禾站在秦震山身侧,脸色虽然带着长途跋涉后的苍白,却依然挂着得体的微笑。
其实她和秦烈是坐同一趟专列回京的,车子也是同一辆。
但刚进城秦烈突然让司机停车,说有事要办,把顾清禾赶了下来。
换做旁人早就委屈了,可顾清禾没有。
她不仅没有抱怨,反而拖着疲惫的身躯,自己叫了车先一步赶回秦家。
她太懂怎么讨好这两个老人了。
她要利用这半个小时的时间差,洗去风尘,换上秦母喜欢的素雅衣裳,煮好秦父爱喝的普洱,
以一副“完美儿媳”的姿态,静候那个桀骜不驯的男人归来。
“伯父,这茶温正好,您润润嗓子。”顾清禾双手奉上茶杯,声音柔得像水,
“烈哥他在外头野惯了,近乡情怯,您一会儿见了他,别动气,气坏了身子还是婉仪伯母心疼。”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既捧了秦父,又带上了秦母,还暗戳戳地给秦烈的迟到找了个“不懂事”的台阶。
秦震山接过茶,脸色稍缓:
“还是清禾懂事。那混账东西要是有一半让你省心,我也不至于……”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吉普车引擎低沉的轰鸣声。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