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亮。
大兴安岭的凌晨,寒风刮在脸上生疼。
秦烈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几根粗壮的桦木枝。
麻绳在他满是老茧的手掌中翻飞,紧紧缠绕着木头连接处。他用力拽了拽。一个简易的爬犁成型。
秦烈起身,拍掉裤腿上的木屑,转身进屋。
屋内。
李秀梅已经穿戴整齐。
她身上裹着那件宽大的羊皮袄,显得整个人更加娇小。
秦烈二话不说,拎起那个装满干粮和水的布袋子,另一只手去拉李秀梅。
李秀梅缩了一下手。
她看着秦烈腰侧缠着的绷带。
“我自己走。”
秦烈眉头瞬间拧成一个“川”字。
他视线扫过李秀梅的脚。
那双小小脚上套着他缝制的兔皮鞋,看着毛茸茸的,很可爱。
“就你那脚?”
秦烈冷笑一声。
他大步上前,一把抱起李秀梅,李秀梅下意识环住秦烈的脖子,她闻到一股皂角味和男人的气息混在一起,竟有些好闻。
哪怕是冬天,秦烈也会每天都烧水在旁边的简易小木房里擦洗自己,颠覆了李秀梅对男人的印象!
这让李秀梅这个爱干净的女生都感到自愧不如,冬天实在太冷,自己也是一周才会擦洗一次全身。 心里全推给是因为脚受伤了,等脚好了自己也会每天都把自己洗的香香的。
心里正这么想着,秦烈已经把她按在铺了厚厚熊皮的爬犁上。
“坐好。”
李秀梅还要挣扎着起来。
“秦烈,你腰……”
“闭嘴。”
秦烈背对着她,弯下腰,将麻绳套在自己宽阔的肩膀上。
“老子有力气。”
他低吼一声,身体前倾,迈开长腿。
爬犁在雪地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风雪渐大。
李秀梅把脸缩在羊皮袄竖起的领口里,只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看着前方那个高大的背影。
粗糙的麻绳深深勒进秦烈肩头的旧棉衣里,绷得死紧,他每一步都踩得极深,在这个滴水成冰的天地间,硬是用那宽阔的脊背,替她挡住了大半刺骨的寒风。
恍惚间,漫天的白雪似乎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金黄色的麦浪和暖烘烘的夕阳。
那年她才七岁,扎着两个羊角辫,在田埂上扑蝴蝶。
村东头的水娃子是个讨人嫌的混世魔王,大她两岁,满手泥巴,流着两条黄鼻涕,总爱围着她转。
“秀梅长得俊,给我当媳妇!”
水娃子怪叫着,那是孩童最原始且恶劣的调戏,他猛地伸手,死死拽住她的辫子往后一扯。
头皮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李秀梅重心不稳,“扑通”一声摔在坚硬的土坷垃上,膝盖瞬间磕破了皮,渗出了血珠。
疼痛和委屈涌上来,她张大嘴,坐在田埂上放声大哭。
就在水娃子哈哈大笑还要伸手拽她辫子的时候,一道高大的黑影突然笼罩下来。
那是还在世的父亲。
父亲刚从地里干活回来,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泥点子。
他没有像别的家长那样和稀泥,而是一把将哭成泪人的李秀梅从地上拎起来,粗糙的大手胡乱擦掉她脸上的泪珠。
“憋回去!不许哭!”
父亲瞪着眼,指着吓傻了的水娃子,声音粗犷有劲。
“梅梅,谁欺负你,你就给老子打回去!”
“去!踢他!出了事爸顶着!”
那是李秀梅第一次见到父亲发火,也是第一次有了仗势欺人的底气。
她抽噎着,借着父亲大手的托举,冲上去对着水娃子的小腿狠狠就是两脚。
水娃子“哇”的一声哭了,捂着腿跑得比兔子还快,再也不敢多看她一眼。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父亲蹲下身,拍了拍自己宽厚的肩膀:“上来,爸背你。”
她趴在父亲背上,闻着父亲身上混杂着汗水和烟草的味道,那脊背宽阔、温热、坚硬。
那是她童年里,天塌下来都有能顶住的安全感。
……
李秀梅眨了眨眼,眼睫毛上凝结的冰晶化作水珠滚落,烫得眼角发涩。
风雪依旧呼啸。
可看着眼前这个沉默拉车、一步一步在这个吃人世道里为她蹚出一条路的男人。
那早已随着父亲去世而坍塌的世界,似乎又被这个同样宽阔、同样充满力量让人踏实的背影,一点一点地撑了起来
李秀梅在心里发誓。只要能过了这个坎回学校深造。
她要把一身的医术都用在这个男人身上。
不管是腰上的伤,还是腿上的旧疾。
她都要给他治好。
风雪更大。
两人进入了一片密林,光线昏暗。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风吹树梢的哨音。
突然,秦烈停下了脚步。
李秀梅惯性地往前一倾。
她刚要开口询问。
秦烈抬起一只手,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
李秀梅立刻捂住嘴,呼吸屏住。
前方的灌木丛中,几点绿油油的光亮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紧接着,三五只灰色的身影从林子里钻出来,压低了身子,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是狼。
李秀梅浑身僵硬,血液逆流。
她死死抓着爬犁的边缘。
狼群呈扇形散开,试图包抄。
为首的头狼龇着牙,涎水顺着嘴角滴落在雪地上。
秦烈没有去摸背后的双管猎枪,他只是静静地站着。
慢慢转过头。秦烈向前跨了一步。
脚下的雪发出“咯吱”一声脆响。
这一步,带着千钧的压迫感。
头狼原本凶狠的眼神瞬间变了变。
它感受到了危险,一种来自本能的恐惧。
头狼呜咽了一声,夹起了尾巴。
它慢慢后退,不敢与那个男人对视。
几秒钟后。
头狼掉头窜入林中,剩下的几只狼也慌忙逃窜,仿佛身后有什么恐怖的怪物。
危机解除,秦烈收回目光,重新拉紧了肩上的绳索。
“坐稳。”
他声音平静,仿佛刚才赶走的只是一群苍蝇。
爬犁继续前行。
李秀梅看着他的背影,胸腔里的跳动剧烈。
这个男人...好强。
……
天大亮时,他们终于走出了大山。
公社的镇子出现在视野里。
秦烈没有去人多眼杂的供销社,也没有去需要介绍信的民政局。
他拉着爬犁,径直拐向了镇子东头的一个大院。
红砖围墙,铁门紧闭。
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武装部。
秦烈停下爬犁,把李秀梅扶下来。
李秀梅双脚落地,疼得额头冒汗,但她咬牙一声不吭。
秦烈转身,将她背在自己身上,李秀梅没再抗拒,轻轻扶着他的肩膀。
传达室的窗户被推开。
一个年轻的干事探出头,上下打量着两人。
秦烈一身破旧的军大衣,满脸胡茬。李秀梅裹着羊皮袄,头发凌乱。怎么看都像是逃荒的盲流。
“干什么的?”
干事皱眉呵斥。
“这里是军事重地,闲杂人等走开。”
秦烈没有废话。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物件。
是那枚勋章带着有编号的子弹,秦烈手一扬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在传达室的窗台上。
“把这个给赵刚。”
干事愣了一下,拿起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特等功勋章。
他惊疑不定地看了秦烈一眼,不敢怠慢,抓起电话拨了出去。
片刻后。
办公楼的大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冲了出来。
他没穿大衣,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军绿衬衫,扣子都扣错了位。
那是武装部部长,赵刚。
赵刚跑得太急,差点在雪地上滑倒。
他一口气冲到大门口,双手用力抓着铁栅栏,目光死死定在秦烈脸上。
赵刚的嘴唇颤抖着。
他看着秦烈那张历经风霜的脸,看着他微跛的腿,看着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
铁门缓缓打开。
赵刚大步跨出。
他没有说话,只是猛地张开双臂,狠狠地抱住了秦烈。
力道大得像是要把秦烈的骨头勒断。
秦烈原本紧绷的身体,在这一刻终于放松下来。
他抬起手,在赵刚背上重重拍了两下。
“刚子。”
赵刚松开手,眼眶通红。他一拳捶在秦烈胸口。
“你他娘的还活着!”
“这三年你死哪去了!”
“老子找了你整整三年!”
赵刚吼着吼着,声音哽咽。
秦烈没说话,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赵刚抹了一把脸,目光越过秦烈,落在他身后的李秀梅身上。
李秀梅有些局促地站着。
“这是……”
赵刚疑惑。
秦烈向上颠了巅,他伸出一只手。
当着赵刚的面,紧紧握住了自己肩膀上李秀梅冰凉的小手。
“我媳妇。”
“我想给她把户口落我这,再领个证。”
赵刚愣住,他看看娇滴滴的李秀梅,再看看一身匪气的秦烈。
这两人站在一起。视觉冲击力太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