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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鄯城花满院 · 陇右羽书驰

    大唐光化二年六月

    董灼抵鄯州时,已是六月。

    去岁四月他走时,女儿才八个月大,如今算来,快两岁了。

    宫廷禁卫见是董灼,连忙躬身放行。

    董灼未让通传,径直往内殿走,思芳和瓦娜一左一右跟在身后,到了殿门口,他摆了摆手,二人便停住脚步,在廊下候着。

    刚转过廊柱,董灼脚步忽然停了。

    廊外原本的吐蕃式夯土院坝,不知什么时候改成了汉地庭院,青瓦白墙,阶前还种了两丛开得正盛的月季,在这片藏式石墙木檐中间,显眼得很。

    董灼多看了那两丛月季两眼,没停,继续往里走。刚到殿门口,便听见孩童笑声,混着拨浪鼓的咚咚响。

    殿内,云阳坐在毡垫上,怀里抱着悉仆野梅朵梅吉。女娃穿一身汉式小襦裙,手里攥着个红漆拨浪鼓,正咿咿呀呀地跟着云阳念:

    阿——爹——

    听见脚步声,云阳抬眼。

    大帅还知道回?

    董灼停住脚步,上前想抱女儿,梅朵梅吉却往云阳怀里缩了缩,睁着圆眼睛看他,眼里带着陌生。

    手悬在半空,董灼看着女儿身上的小襦裙,又看了看云阳的脸。

    去年他走时,女儿还裹着藏袍,连坐都坐不稳。

    去年事多,走得急。临渭、原州的事落定了,就赶回来了。

    云阳低头逗女儿,把拨浪鼓塞回女娃手里,没看他。

    你忙你的,我不指望你常待。只是梅朵梅吉认生,你这做爹的,自己想办法。

    董灼也不恼,就站在旁边看着女儿,看了好半天,忽然伸手从怀里摸出个东西。

    是个巴掌大的小木虎,黑桃木刻的,打磨得溜光,虎眼睛点了红漆,是他路上闲着没事刻的。

    他把木虎递到梅朵梅吉眼前,晃了晃。

    女娃的眼睛立刻被吸引住了,抓着拨浪鼓的手松了松,盯着小木虎看,又抬头瞅瞅董灼,又瞅瞅木虎,犹豫了好半天,终于伸出小胖手,一把攥住了虎耳朵。

    董灼趁机把女儿抱了过来。

    梅朵梅吉起初还扭了两下,趴在他肩膀上闻了闻,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松烟味和甲叶的铁锈味,小身子松下来,攥着小木虎,咿咿呀呀地啃虎爪子。

    云阳看着父女俩,嗤笑一声。

    郎君倒是有心,还知道带东西回来哄她。

    董灼抱着女儿坐下,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玩木虎,没接话,嘴角却翘了点。

    正说着,殿外侍女挑帘进来,手里端着个铜盆,盆里温着羊奶,躬身放在矮几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云阳抬了抬下巴。

    刚温的,梅朵梅吉醒了就要喝。

    董灼嗯了一声,低头给女儿整理了一下歪了的小襦裙。

    殿外传来脚步声,思芳的声音先飘了进来。

    兄长,我跟大姊在外面候了半天,你也没个动静——

    思芳挑帘进来,身后跟着瓦娜,两人看见董灼怀里的梅朵梅吉,脚步都停了。

    思芳眼睛亮了,凑上前去。

    这才一年多不见,小丫头都长这么大了?我走的时候她才那么点大,连爬都不利索。

    瓦娜站在思芳身后,躬身行礼,声音沉稳。

    钦莫,大王。

    梅朵梅吉被思芳的声音吸引,转过头看她,把手里的小木虎举起来,咿咿呀咿地叫。

    思芳伸手想戳戳她的小脸蛋,又怕她哭,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哟,还认生呢?我走的时候你还抓我头发呢,小没良心的。

    云阳摆摆手。

    都坐吧,站着干嘛。梅朵梅吉难得高兴,陪她玩会儿。

    几人说着话,梅朵梅吉在董灼腿上坐不住了,扭着身子要往下爬。董灼把她放到毯上,女娃立刻手脚并用地爬开了,手里还攥着那只小木虎。

    殿内铺着厚厚的藏毯,几个人围着梅朵梅吉坐了一圈。

    云阳盘腿坐在最里面,靠着软垫,手里捻着一串蜜蜡佛珠。

    她左手边瓦娜团坐着,腰板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爬来爬去的小主子,生怕她磕着碰着。

    右手边思芳也团坐着,身子往前倾,手里举着个红漆拨浪鼓,晃得咚咚响,逗得梅朵梅吉咯咯直笑,口水都流到了下巴上。

    董灼最靠外,侧躺在毯上,一只手撑着脑袋,就那么看着女儿爬来爬去,也不说话。

    梅朵梅吉爬着爬着,爬到董灼跟前,伸手去抓他腰上挂的羊脂玉佩。

    董灼把玉佩解下来,递到她手里。女娃攥着玉佩,转头就往嘴里塞,啃得满脸口水。

    思芳在旁边急得伸手。

    哎哎哎那不能吃!脏!

    她刚要去拿,梅朵梅吉往旁边一躲,一头扎进董灼怀里,咯咯笑个不停。

    董灼扶着女儿的背,抬头看向云阳。

    这一年,你过得怎么样?

    云阳抬了抬眼皮,嗤笑一声。

    还能怎么样?朝里那些贵族老东西,天天来我跟前念叨要这要那,被我骂回去好几回,都老实了。

    她指尖转着佛珠,话里带点促狭。

    就是河湟商团最近不太平,惹了一堆官司出来。今天这个告抢了商路,明天那个告吞了铺子,还有告他们私藏奴隶、逼死人命的,状纸都堆到我案头了。云阳撇了撇嘴,把佛珠往腕上一绕。

    我可懒得管。都是给巴尔嘉大王留的烂摊子,谁让他是雅砻共治之主呢。

    董灼扯了扯嘴角,伸手弹了弹女儿的小脸蛋。

    就你会拿这个挤兑我。

    又陪女儿玩了小半个时辰,梅朵梅吉揉起了眼睛,眼皮往下耷拉,半天才抬起来一次。董灼便把孩子轻轻递回云阳怀里。

    我去河湟商团那边看看,傍晚回来。

    云阳接过女儿,拍着女娃的背哄她睡觉,抬眼瞥了他一下。

    去吧去吧,记得回来吃晚饭。

    还有。云阳把佛珠往腕上一绕:巴尔嘉大王去收拾烂摊子,可别把人都吓跑了,没人给我交税。

    董灼没接话,转身往外走。

    思芳和瓦娜连忙起身跟了上去。

    出了内殿,沿着宫墙的石板路走了一段,刚拐过街角,就见内直司鄯州据点的外勤吏员快步迎了上来,冲思芳躬身行礼。

    高总领!可算等着您了!兰州前线的飞奴刚到,据点里没人主事,我正想往宫里送呢!

    思芳愣了一下,连忙接过吏员递来的绢布卷。

    知道了,我这就给兄长送去。

    吏员又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回去。

    思芳快步追上董灼,把绢布递了过去。

    兄长,兰州前线的飞奴刚到,内直司据点的人送来的。

    董灼停下脚步,接过绢布展开扫了一眼。

    绢布上只有寥寥四行小字,字写得极小,密匝匝挤在一起:

    左、右军出兰,换河西节度旗,合兵趋临渭。

    刘振率轻骑两千前出,袭扰蕃部牧群,敌散无战意。

    王德隆中抵原州,城无防,已入,清田待令。

    各部已录豪强名录,破城即行。

    董灼问道:一批飞回来几只?

    一批三只顺号,原州只到了一只,另外两只没见着。思芳道:剩下的多半是路上被鹞子叼了,或是迷了路。详细战报还得等驿马送过来,估计还要两三天。

    董灼把绢布递回去,嗯了一声。

    又走了几十步,集市的喧闹声已经飘了过来,讨价还价、吆喝叫卖混作一团。

    正走间,身侧一人凑近道:贵人见着面生,小的对这集市熟得很,买货找铺、甚至要找些别的乐子,小的都能给您牵线,保您不吃亏,只收十个铜子的跑腿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