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光化元年十月
统万城城南十里,奢延湾河西军大营。
连日来,河西斥候四处巡弋,严密封锁统万城所有对外通路,截获的各方往来文书源源不断送至行营帐中。
李彦、于兆二人端坐案前,逐一分拣、核验堆叠成册的信纸密函,梳理情报脉络。
帐内文书整齐罗列,夏州、凤翔、汴梁三方的往来通信各有落款日期。
李彦从一摞纸卷里抽出一封旧信,纸边卷了毛,看落款是七月的东西:
“当初胡敬璋围统万城,李思谏被堵得没法子,派人去汴州找朱温求救。”
于兆侧过身,扫了眼信上内容:“朱温嘴上答应得痛快,一兵一卒没动。”
“他压根没打算入局。”
李彦把信丢回案上:“只传书胁迫李茂贞,令凤翔兵马撤出夏州地界,后面完全没有兵力集结的消息。”
于兆拿起新到的斥候快报,看了两遍:“凤翔军全撤了,关外到处传夏州围解。朱温远在汴梁,听不到塞北真消息,八成认定李思谏平安无事。”
李彦的手按在桌上一封汴梁蜡封文书上:“李思谏当初求救,朱温没管。如今局势变了,消息又不通,朱温那个性子,肯定疑心李思谏私下换了门庭。”
“汴梁那帮人只认利弊不认情理。”于兆笑了笑,“朱温拿不到夏州,也不会让别人拿到。他查不出实情,最简单就是直接扣个通贼的帽子。”
李彦点头:“所以问罪书送得这么急。借朝廷名头压下来,既捏住定难军,也堵死李思谏投我们的路。”
奢延湾河西军主营,正午刚过,亲兵掀帘进来:“将军!统万城南门大开,李思谏亲率城内剩余步骑出城,兵甲齐备,奔着我前沿防线来了,看样子要拼死突围打通外线。”
杨善坐主位上,正用匕首削一块干肉,听了没有停手:“传力普勤。把人堵回去就行。”
亲兵应声出去。
奢延湾前沿平地,河西骑军结阵。
力普勤指挥一千重装胸甲骑兵直面敌军来路,全军展开一线横列。
铁马重骑,千骑一线,马步一致,如墙如堵。
整支军阵稳步向前推进,四千轻骑迅速两分,沿两翼快速铺展,左右合围,封死定难军迂回、穿插、绕路的大部分空间。
李思谏带出的定难军行至阵前,当即停滞不前。
定难军士卒编组松散、行列无序,前后队列互相拥堵挤压,无人敢迈步向前。全军僵在原地。
李思谏驻马阵前,直视前方,不再观望,直接调转马头。
定难军全军随之折返,退回统万城内。厚重城门缓缓合拢。
回城之后,李思谏从马背上下来,脚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
李仁福伸手去扶,被他抬手挡开。
城头守军围过来看,见人马回返,原本涨起来的势头一下子垮下去,有人蹲在垛口后面没动,有人把枪靠在墙上转身走了。
李思谏在城门洞里站了会儿,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他袍角翻卷,转身回了衙署。
从此之后,统万城再没有人出来过。奢延湾防线死死卡在南面要道上,斥候昼夜巡弋,城内城外通路基本锁死。
城中粮草日渐短缺,只零星有人趁夜单人出城换取吃食。
街边,一名党项兵拦住挎着布袋的商贩。
“我们都没有饭了,你这哪来的。”
“城外带来的啊。”
“就不能多带点?”
“多了不让带。”
不远处两名守城党项兵靠在墙根低语。
“不如动手抢一把,好歹混两口粮。”
“城里全是白城子住户,谁和谁不沾亲带故。真抢了百姓,夜里保不齐就有人摸进营房割咱们脖子。”
午后,李仁福走进衙署,袍角沾了泥水:“叔父,昨夜又走了几十个。守军、百姓都有,翻墙出去的,拦不住。”
李仁福停了一下:“河西只拦大队兵马冲杀,百姓和单个人,还是能出去的。只要我们…”
李思谏坐在案边,看了眼案上摆着的一碗凉透稀粥,轻轻摇了摇头。
李思谏站起来,走出衙署,沿街走了一圈。
街巷清冷萧条,百姓大多缩在屋里避寒,偶尔有人裹着破毡快步穿过巷口,低头不看他。
拐角墙根底下,一个老头蹲在拆了一半的棚屋旁边,正在把散落的碎木条往怀里拢。
老卒靠在墙根,甲片松垮,看见他没起身。
李思谏走到南门城楼底下,几个裹破毡的人挤在垛口背风处,见李思谏过来,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城外远处,河西驻点的炊烟升起来,笔直的一道,在灰白的天色里很显眼。
漫天碎雪往下落,覆在街巷屋舍之上。
当天夜里,统万城南门缓缓打开。
李思谏亲手拔出腰间佩刀,双手平托,弯腰俯首。
李仁福紧随其后,躬身垂手。
院内夏州军头、将吏、宗族老小各自垂首站立,无人抬头。
杨善提矛稳步踏入前庭,身后豪杰营士卒鱼贯入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与此同时,城外河西军主力分作数队,由不同将官率领,沿长街迅速散开——一队直奔四门接管防务,替换守城兵士,
一队折向城东军营,接管营门、清点留守兵卒、收缴营房内散落兵器。
一队快步赶往府衙,封存案卷文牍,各道出入口派人看守。
剩余两队人马分赴南北主要街口设卡,盘查过往行人,严控要道通行。
武库方向也有一队先到,封了库门贴上封条,待天亮后清点造册。
几十辆粮车跟着进了城门,沿着长街停在十字路口,车上麻袋码得齐整,押车士卒正在解绳扣。
前庭院中,豪杰营士卒贴墙站定,列成整齐竖阵。
杨善目光扫过院中众人,开口出声:“尔等宗族、家眷、部曲,原地待命,不得擅离衙院半步。”
身后亲兵带人上前,从李思谏手中收走佩刀,又逐一收缴院中军头、将吏腰间兵刃,登记造册。
李思谏俯首未起,双臂微微发僵:“司马,城中已无抵抗之力。我等俯首听命,只问一句——司马如何处置我等宗族、部曲?”
杨善挠了挠自己的胡茬:“这个…处置之事,不在我权限之内。”
杨善侧头唤来亲兵:“立刻遣信使,快马赶回甘州,报知大帅此处情形。”
李思谏抬起头,看了杨善一眼。
杨善面色如常,站定未动,只抬手指了指院中空地:“先带宗族老小、各军头将吏,去偏院安置。不得离开衙院半步,等候大帅回令。”
李思谏没再多问,收了托刀的姿势,带人退去偏院,脚步声在石板地上响了一阵。
街巷远处,河西士卒的吆喝声层层传开:“全城百姓听着!河西军开仓放粮!沿街依次领米,尽可前来!”
“开饭放粮,按户领取!”
前庭院内一片寂静,杨善立于阵列最前,雪落在肩甲上,唤亲兵取过纸笔,只书四字:“大事,速来。”
交由精骑,星夜驰往甘州张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