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乾宁五年八月
伊州城外。
盟坛筑在戈壁上一处高敞平地,三方旌旗分列两侧。
河西的黑旗、大福回鹘的青旗、大宝于阗的赤旗,在秋风里猎猎作响。
会盟之前,董灼刚给杨善回了令,外派信使方才策马离去。
思芳又上前呈递杨善七月递至董灼的通禀。
董灼拆开看罢,轻轻叹了一口气。
思芳见状问道:“兄长怎么了?”
“杨善捉了定难军辖区那些豪强蕃帅的子弟,凑了两百人,通通塞进我的牙军。”
思芳问道:“兄长打算应允还是回绝?”
董灼将信折起,纳入袖中。
“先登坛会盟。”
盟坛之上,董灼身着紫袍金带,端坐主位。
左侧是大福回鹘国主仆固特勤,沉郁无奈。
右侧是大宝于阗国主尉迟乌僧波,志得意满。
此前西州回鹘毁约启衅,河西兴兵讨伐,于阗出兵相助。
如今战事平定,三方齐聚伊州,以盟约定格西域战后格局。
董灼抬手示意。
思芳持盟书草案上前,朗声宣读:
“其一,大唐河西节度府正式收复伊州全境,大福回鹘国放弃对伊州的一切法理诉求,永不再起争端。”
“其二,大宝于阗国出兵牵制之功,河西与大福回鹘共偿其利。于阗商队可在河西、大福回鹘境内畅通无阻,商税减免三成。”
“其三,大福回鹘国境内即刻废除汉蕃分治之制,汉人与蕃部百姓享同等国民待遇,不得因族裔差别赋税、役使。”
“其四,大福回鹘商队在河西、大宝于阗境内的通商待遇,维持战前旧例,不得无故刁难。”
“其五,大福回鹘国以国库两成存银,一次性补偿河西、大宝于阗此次战事军费。”
“其六,大福回鹘国每年税赋的一成,作为战争赔款交付河西,为期十年,不得拖欠。”
“其七,大福回鹘国每三年选拔贵族子弟一百人,入河西牙军接受训练,为期一期。河西负责教习军阵、技击之术。”
“其八,河西节度府负责帮扶大福回鹘国发展农桑、棉纺、冶铸等产业,提供种子、工匠与技艺,助其民生稳固。”
“其九,河西节度府为大福回鹘国作独立保证。凡有外敌觊觎大福回鹘国土,河西必出兵驰援。”
“其十,河西节度使董灼及其家族后裔,保证大福回鹘国可汗仆固特勤及其家族,在大福回鹘境内永为可汗,世袭罔替,河西绝不干涉其内政传承。”
“其十一,大福回鹘国所有对外邦交、入朝奏事,皆需经由河西节度府核准应允,不得私遣使者远赴长安、私受朝廷册命诏敕。”
每念一条,仆固特勤的脸色便沉一分,始终沉默不言,却将每一条约束尽数记在心里。
盟约看似平等,实则将大福回鹘牢牢绑在了河西的战车上——产业帮扶是变相的经济渗透,贵族子弟入河西是质任之策,十年赔款与国库补偿抽走了回鹘元气。
唯一能让他接受的,是第十条世袭罔替的许诺。
而第十一条邦交锁死,等于彻底斩断大福回鹘借朝廷翻盘的最后一条法理退路,举国进退,尽由河西定夺。
尉迟乌僧波频频颔首,身子微微前倾,神色舒展。
于阗本就与河西交好,此次出兵既得了通商厚利,又借河西之力压制了西州回鹘,西域商道的主动权尽握手中,可谓满载而归。
思芳念罢条文,退立侧后。
董灼起身,手持酒爵,目光扫过两位国主。
“今日盟约既定,三方歃血为盟,共守西域安宁。若有违誓者,天地共弃之。”
仆固特勤与尉迟乌僧波亦起身执爵。
三人刺破指尖,血滴入酒,一饮而尽。
坛下三军齐声高呼,声震戈壁。甲士阵列纹丝不动,气势森严,压得坛边风息都沉稳数分。
盟誓既毕,三方互换盟书。
两国随臣上前,各自小心翼翼收纳卷册,妥善收好这份定国安邦的文书。
董灼望着略显落寞的仆固特勤:“可汗不必忧心。河西帮扶产业,非为掠夺,实为共赢。日后大福回鹘有河西为盾,北御黠戛斯残部,西挡葱岭西回鹘,方能永享太平。”
仆固特勤拱手称谢:“多谢河西府公庇护。”
思芳、瓦娜、龙元娘三人肃立董灼身后,身姿端正,静侍坛上礼仪落幕。
场外一名内直司信使策马赶来,欲登坛传报,被董灼身侧亲卫抬手拦下,止步于坛下,垂首静候,不敢惊扰盟坛大典。
诸事既定,二王整冠拂袖,皆欲躬身告辞归国。
董灼抬手按住二人身形,不放二人动身。
“今日三方定盟,西域格局一新,当留丹青存史。”
话音落下,帐后一名身着素衣、身负画具的画师缓步走出,正是董灼提前自沙州调来的画师平咄子。
仆固特勤、尉迟乌僧波动作一滞,脚步顿在原地,不敢擅动半分。
董灼立在盟坛正中,身姿挺拔,紫袍玉带居于最前位。仆固特勤、尉迟乌僧波只得依序分立左右两侧,姿态规整,腰背绷直,不敢有半分逾矩。
平咄子铺开绢布,执炭笔勾勒轮廓,再蘸彩墨层层渲染。
戈壁辽阔、旌旗猎猎、诸王列立、甲士环伺,歃血缔约的壮阔场面,一一被描摹在绢卷之上,分毫分明,气势俨然。
董灼缓步上前,俯身细看绢上画面,目光扫过旌旗人影与戈壁旷野,出声赞叹:
“戈壁风云、诸王神态尽数凝于绢上,一笔落处,此番盟誓便千古留存了。先生已是当世大家。”
董灼侧首示意侍从取来狼毫、端好墨砚,请平咄子在画卷空白处题字落款。
平咄子神色局促,连连作揖推辞,左右支吾推脱,口称笔墨粗陋,恐污名作,唯恐字迹粗浅拖累整幅画作。
几番推辞无果,拗不过董灼盛情,他方才深吸一口气,执起毛笔,稳稳落下落款。
墨迹缓缓干透,笔势僵硬板滞,全无画意灵动。
董灼看向落款字迹,瞬间如鲠在喉,心中万般情绪堵滞喉头,想笑不妥,想说无从,一时无言。
瓦娜微微侧身,凑近董灼耳畔轻声说道:“大王,这字和你不分伯仲。”
龙元娘立在一旁,目光掠过绢布落款,眉眼微敛,刻意错开视线,不露分毫神色。
戈壁长风骤起,卷起绢布边角,吹散了墨香。
思芳身姿未动,始终静立如常,不发一言。
直至画师彻底收笔定稿,守在坛下的内直司信使才获准登坛,快步走到高思芳身侧。
信使垂首躬身,低声禀报:“高掌书记,杨司马再有急信递至行在。”
思芳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信使退下,待坛上诸事尽毕,再行禀示董灼。
待董灼接信,展开细看,道:“
胡敬璋脑子缺弦想玩斗将,李思谏缩壳等着捡便宜,一群人折腾半天,最后全顺着我铺的路乖乖挪步子。”
盟坛礼毕,周遭甲士尽数归列,董灼侧步转向身侧的龙元娘。
董灼抬手示意:“伊州新定,回鹘人心未定,你留在此地。”
龙元娘躬身抱拳:“请节帅吩咐。”
“三千后军留戍伊州,城防、烽燧、关口稽查全权交由你协理。”
董灼目视远处回鹘、于阗二王退去的方向:“盯住大福回鹘各部动静,约束边境往来商队与游部,但凡有私聚、私议、私遣信使的苗头,即刻报沙州。不必主动生事,只需稳守镇局。”
龙元娘应声道:“属下谨记。”
处置完驻防军务,董灼抬手点选各州营两百轻骑。一众骑手轻装简从、换持短兵,顷刻列成整整齐齐一队精骑,待命坛下。
董灼翻身上马,握稳缰绳:
“此地交由诸位固守。”
话音落,董灼勒马调转方向,领两百轻骑列队西行,策马疾驰返程沙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