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乾宁四年腊月
玛多黄河渡口,原盐泉桥遗址外峡口。
董灼带瓦娜退出峡口,脚步未稳,瓦娜便开口。
“方才跑的急忘了问你,你看到了?”
董灼点点头,抬手抹了把脸上雪粒。
“你先回鄯州,我去瞧瞧怎么个事。”
瓦娜向北望了一眼,远处雪线与天幕糊成一片,不见半点人烟。
“你确定我能活着回去?”
董灼想想也是,抬眼扫过四周山势,随手指了一处山坳。
“亲爱的内姊,众山环拱,一水当心,你可以过去呆着。”
瓦娜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待想通那处地势是民间下葬的绝佳墓穴,董灼已迈开步子,朝着渡口深处走去。
瓦娜快步追到董灼身侧,抬肘撞在他肋下。
董灼闷哼一声,脚步没停,继续向前穿行。
盐泉桥渡口附近原本落脚的十几间土屋、几十顶帐篷,此刻已然化作焦土。
断木残架歪七扭八铺散在河滩,灰烬混着融雪冻结成黑硬冰层,落脚踩踏,干涩的咯吱声响在风雪里格外清晰。
整片聚落空荡荡的,寻不到半点活人的踪迹,几具冻硬的秃鹫尸体横在断墙之下,被寒风吹得僵硬发白。
复又前行数十步,一阵混杂的声响猛地撞入耳膜,整片河滩似有一座水陆道场悄然开坛。
黄河浪涛不停拍击结冰岸线,沉浑水声之上,鼓声、磬声、钹声、铙声层层交织,连绵不绝的声响震荡四野,震得人耳膜持续发麻。
河岸开阔空地上,一名黑矮枯瘦的大和尚盘腿端坐雪地。
僧袍陈旧灰败,多处破损撕裂,裸露在外的四肢干瘦如柴,肤色常年经受风霜与坛场浊气侵染,暗沉发黑。
僧人双手不停轮转起落,交替敲击身前排布的各式器物,专心行法。
沉厚的鼓音往复回荡,清冽的磬声穿插其间,钹铙撞击的脆响层层叠加,节奏由缓至密,越敲越急。
董灼停住脚步,眯眼打量一圈怪异的陈设。
“那僧人摆的一摊锅碗瓢盆啥的都是什么法器?”
瓦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眉头紧紧蹙起,眼底带着明显的戒备。
“不认识,看着邪性。”
案上排布的器物,皆是无上瑜伽部的密宗祭器。
居中一面人皮鼓,鼓面由整张人皮绷制拉伸,边缘残留着发黑的发根,鼓身密密麻麻刻满扭曲密咒。
旁侧摆放数只嘎巴拉碗,均以人头盖骨打磨成型,碗沿镶裹薄银,碗内壁沉淀着层层叠叠的暗红旧迹。
场地中央立着一根喀章嘎金刚杖,杖头分层雕琢骷髅造像,杖身缠绕陈旧人皮残片,底端垂挂几缕褪色染血的经幡。
周遭错落排布胫骨长号、骨制念珠、青铜钹铙、古铜法磬,每一件器物都裹挟着浓郁的阴冷腥气,无半分正统佛门清净气韵。
大和尚敲击法器的动作未有半分停滞,浑浊的眼眸缓缓扫过并肩而立的二人,身躯稳坐雪地,不曾挪动分毫。
恒定不变的鼓点里,突兀拔高的磬声尖锐刺骨,穿透呼啸风雪,直直扎入耳畔。
董灼往后退了半步。
“你回头去照看马匹,别走远。”
瓦娜反而往董灼身侧靠得更近,手掌牢牢按在腰间短刀刀柄上。
“不了,万一这僧人不会说汉话,我也会给你通译。”
董灼没再坚持,目光扫过整片坛场,心道这也太地狱了。
“栓马匹的地方还算人间地界,你要不走,便看好身后退路。”
坛场周遭的冻土完全被暗沉血渍浸透,层层叠叠的血色渗入土层缝隙,与冰雪冻作一体。
雪地之间散落着破碎的毡衣残片、锈蚀的铜饰、断裂的骨片,还有牧民日常穿戴的皮靴与配饰。
这片渡口往日往来的商旅、落脚的牧民,没有一人得以幸免,所有生灵尽数沦为这场密宗仪轨的耗材,残骸散乱铺陈在法坛四周,触目惊心。
瓦娜匆匆扫过地面惨状,视线不敢多做停留,立刻骤然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际,任由寒风刮过面庞,避开下方惨烈的景象。
董灼所见的景象,远比肉眼可视的画面更为可怖。
凡人视野里已是尸骸狼藉、血腥遍地的炼狱图景,真气境视野之下,更有层层诡异异象覆压天地。
端坐的老僧周身翻涌着浓稠漆黑的浑浊气浪,气流盘旋滚动,死死笼罩整座河滩上空。
天际未曾消散的骨海华盖、血色血海清晰夺目,无数倒挂骨架轻轻震颤,暗红血浪缓缓翻涌,地面凶煞坛场、周身邪异真气、高空地狱异象三层凶景层层叠加。
刺骨寒风混杂浓烈腥腐气息扑面而来,多重压迫直冲胸腹。
董灼身躯微微俯低,吐出一口酸水,抬手快速向后摆动,示意瓦娜彻底退后远离坛场范围。
“退远些。”
话音落下,董灼反手握住腰间横刀柄鞘,手腕发力,寒光骤然出鞘。
清亮的刀鸣破开法器声响,身形骤然提速,径直朝着端坐行法的大和尚直冲而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老僧原本抬手操控祭器,维持仪轨运转,感知到扑面而来的凛冽敌意,所有动作瞬间终止。
大和尚仰头张口,爆出一声粗厉晦涩的怒喝,口音生硬厚重,是地道的吐蕃古语,董灼全然无法听懂。
身后的瓦娜即刻高声传译,声音穿透风雪。
“他问你是哪里来的盗贼!”
怒喝未落,枯瘦的僧人身形骤然弹地而起。
以往交手的所有敌寇,速度都远不及董灼的突进节奏,所有人都会在瞬息之间被近身压制。
但这名老僧起身、转身、抬手的整套动作,迅捷凌厉,起落速度完全跟得上董灼的冲锋节奏。
董灼横刀直劈的攻势已然落至半途,刀锋破空的劲风尚未触体,老僧枯瘦的手掌已然提前探至刀身侧面。
五指坚硬如铁,精准扣向刀脊,借力顺势一拨。
沉重的横刀瞬间偏斜轨迹,劈斩力道借被卸掉。
董灼脚步未停,顺势贴身抢进,手肘顶向对方胸口。
老僧脚下滑移侧身,身形矮缩半寸,精准避开肘击,同时抬手,干枯指尖直戳董灼咽喉要害。
指尖破空极快,角度刁钻狠辣。
董灼脖颈后仰闪避,后撤半步拉开距离,心底生出从未有过的违和感。
过往近身搏杀,速度、反应、发力节奏,始终压过所有对手,每一次突进、近身、击杀,都能稳稳掌控战局。
此刻对上这名老僧,所有预判节奏被打乱。
董灼的进攻路线、近身套路,被对方提前捕捉、提前封堵、提前拆解。
两人快速交错三招,刀光起落,掌影翻飞,风雪被凌厉劲气割得四散纷飞。
董灼数次强攻突进,被老僧以极快的速度从容化解,没有一招能够贴近要害,没有一次攻势能够落地奏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