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元年六月
董灼与思芳用完简单饭食,拍了拍衣上尘土,起身欲走,守在一旁的杨善连忙快步上前拦住二人。
“我军与河湟雅砻兰州军在边境屡屡摩擦,要不要再进一步。”
此时河西后军龙元娘、右军庞春占据会州会宁,威逼兰州金城,与杨善前军、力普勤骑军对河湟兰州形成钳制之势,杨善完全可以速战速决,一举拿下兰州广武。
董灼看着杨善请战的模样,摆了摆手,直接回绝了开战的提议:
“不必打。如今河西与河湟,非友非敌,犯不着大动干戈,边境小打小闹搞些摩擦,互相牵制便可,没必要掀起正式战事。”
返回姑臧后,董灼通过行营途径下达明确命令:调王秀率领河西左军接替杨善的前军防务,左军主力驻守姑臧稳固后方,另派一部精锐堵塞洪池通道,杨善、力普勤移驻媪围,镇抚当地部族、安定民心,整军备武,为后续攻占威州做足准备。
六月初董灼抵达甘州。
眼下河西安稳,董灼终于能干点穿越者的正事。
肃州高台至甘州昭武之间的黑河之畔,避开河畔水草茂盛之处,特意寻到这处荒地。
数千民夫与士卒正忙着平整土地、砍伐木料,夯土声、斧凿声、号子声交织在一起,卷起漫天尘土。
董灼身着短打,立于一处高坡之上,身旁的普新手持图纸,指着河道外围工地处道:
“那里是砖窑场,你要的粘土耐火砖就在那烧,按你的要求先小窑后大窑。临河便是水力工场,等窑场出砖便能投建。”
炼铁工场需要耐火砖,砖窑自身也需要耐火砖。
“各地旧陶器收集的如何?”
“已有所收集,不过以后还是要在砖窑场内烧制素陶片。”
董灼颔首,目光掠过忙碌的人群:
“务必加快进度,令各公社征召熟练匠人,凡参与工坊建设者,口粮加倍,完工后优先入工坊任职。”
“已按节帅吩咐办妥。”
普新补充道:
“肃甘两州的煤矿、铁矿已开始开采,炼焦场临近煤矿而建,只是铁场工匠短缺,尤其是锻铁、铸器的好手,还需从沙州、瓜州进一步征召。”
董灼自上次和普新谈话后,有意改过去“我像河西”,既然一切是从零开始,那今后便是“河西像我”。
此刻董灼听到普新言语,摇摇头。
“这我是真没办法,只能等一批公社学子,从头开始,摸索方法,培训学徒,筹建工学。”
老辈匠人只会经验传承,真正的技艺传承还要靠未来筹建的工学。
话音刚落,一名军士策马而来,递上一封来自沙州的信函。
董灼拆阅片刻,嘴角扬起笑意:
“曹义金倒是消息灵通,知道我们要建工场,竟为沙州争取印刷工坊的名额。”
普新闻言亦是一笑:
“沙州寺院多有雕版印刷的底子,曹刺史此举,既发挥了沙州优势,又为河西文化传播助力,一举两得。”
“何止如此。”
董灼道:
“印刷术可刊印政令、农书、科举典籍,于识字运动、教化民心大有裨益。传我令,即刻召集工坊匠人铸铜活字,务求工整耐用,尽快送往沙州,协助曹义金筹建印刷工坊。告诉曹义金,所需物料、人力,河西节度使府一概支持,印刷成品优先供应各州官学与公社。”
铸铜活字只是象征,董灼另写一份手令,曹义金革新活字印刷。
手令尚未写完便旋即作废。
董灼对普新道:“我打算在节度府也弄一套印刷工坊,未来供节度府刊印邸报。”
普新点点头,转而吩咐军士。
军士领命而去,董灼的目光又转向西方:“白叠子工坊也该上马了。白叠布乃是御寒好物,可制甲胄衬里、军民衣物,只是原料需从于阗、西州回鹘购入,沙州地处丝路要道,便于转运,就将白叠子工坊也设在沙州,令工坊主事者革新器械,用脚踏纺车、水力轧花机取代人工挑拣、手摇纺车,提高效率,降低损耗。”
董灼顿了顿,补充道:
“河西之地,优先保障产粮,严禁占用粮田种植白叠子”
普新一一记下,忽然想起一事:“昨日瓜州刺史索仁贵派人来见,言及瓜州未分得工坊名额,颇有微词。索仁贵虽曾依附索勋,但其部在沙州整合时颇为配合,需妥为安抚。”
董灼早有考量:“瓜州气候干燥,土地适宜种植硝石,且熬硝制硝乃是军农要务——火药需硝、农田施肥亦需硝。”
主要是瓜州四六不靠,暂时还没发现什么出彩的资源。
“便将熬硝制硝工场与硝床种植园的名额给瓜州,节度府将硝床种植园技法连同熬硝之法一并发到瓜州,后续人员让索仁贵自己组织培训,产出的硝石优先供应由节度府统一收购。”
“此策甚妥。” 普新抚须赞道,“既安抚了瓜州,又填补了河西硝业的空白,于军于农皆有裨益。”董灼随即提笔给索仁贵写下手令,明确瓜州硝业工坊的权责、物料供应与产出分配,命人快马送往瓜州。
这日是黑水联合工坊破土动工,河西节度使董灼、节度副使普新莅临现场。
翌日清晨,工地上雾气还未散尽,夯土的声音已经从远处隐隐传来。
普新要返回酒泉,安排工坊督造副使与董灼停用。
收拾好行装,在营地外牵了马,普新见董灼正蹲在一座刚砌了一半的砖窑前,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思芳凑近董灼,看着地上的鬼画符。
“要走了,走不走?”
普新快步走过去。
“酒泉那边积压了好几日的公文,军务、民政诸事都等着处理,我得即刻赶回去,坐镇这边的工坊建设?”
董灼头也没抬,手里的树枝又在地上添了两道线条,随口应道:
“你回酒泉处理公文便是,路上保重”
不出意料。
当然,普新这个节度副使也习惯了董灼这个四处乱跑的节度使。
董灼这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将树枝扔到一旁,从思芳手中拿过一份清单,递给即将启程的普新。
普新驻足展开清单,细细一看,上面列满了各类物资:黄金、磁石、硬木、铜料、精铁、焦炭、煤焦油、皮革……甚至还有首饰工匠、琉璃匠人、木匠、铜匠、玉石匠的征召条目,看得他一头雾水。
“要首饰工匠、琉璃匠人、玉石匠这些匠人,又是为了做什么?”普新满心疑惑,这些物资与匠人,和当下的工坊建设全然不搭边。
董灼望着他,淡淡开口:“做一件前所未有的新东西,叫做发电机。”
“发电机?”普新彻底愣住,眼中满是震惊与不解,“闻所未闻,你这又是如何知晓?”
董灼不答反问,目光平静地看向普新:“你又是如何习得《真武七劫剑》这等绝世武学的?”
普新一怔,随即恍然大悟,笑着摆了摆手:“是我唐突了,人人都有自身机缘,不问便是。清单上的物资与匠人,我回酒泉后即刻安排,全速送往黑水。”
说罢,普新不再多留,翻身上马,带着随行护卫策马赶往酒泉,营地前只留下董灼与思芳,望着热火朝天的黑水联合工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