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景福二年十月
庞春奉董灼军令,带着右军一部入城安顿,甲胄碰撞的脆响与马蹄踏地的沉闷声交织,让这座汉人聚居的小城添了几分肃杀。
庞春按令将右军骑兵交予力普勤,协同王德隆稳固防务,自己则领着河西牙军与余下右军,押解着被俘的雅砻甲士往甘州去了——那些人虽非核心,但也是云央嘉措麾下精锐,董灼没打算轻易处置。
流英刚随庞春抵达,便被先带去了瓦娜,那雅砻副将被董灼踢出的内伤不算轻,此刻虽勉强撑着,面色依旧苍白。
最后才轮到云央嘉措,董灼亲自随行,却没料想刚踏入厢房,便被流英捕捉到他与云央嘉措间流转的异样眼色,一脸惊喜,带着几分戏谑,拍了拍董灼肩膀。
“瓦娜伤势需好生静养,我已让人备妥车马,这便送她回甘州医堂。”流英收起医箱,目光在两人脸上打了个转,语气平淡却藏着几分了然,“至于这位…脉象沉稳,内伤已近痊愈,倒是比我预想的好得快些。”
董灼颔首,只是…
“瓦娜悍勇,与思芳不相上下,你能行吗?”
“没事,我好歹也是内力修为,瓦娜虽是内力境入炁,眼下身负内伤…让思芳跟我们一起回去。”
目送流英带着思芳、瓦娜离去,云央嘉措抬手摘下银面,露出那张白皙清冽的容颜,此刻在日光下更显分明,眉眼间的从容未减,只是多了几分探究。
“都这么多天了,你打算如何处置我等?”她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董灼望着她,想起那日厢房内的对话,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我已从你的卫队中挑了一队甲士,派骑兵护送着发去兰州,同时送去了一封书信,商谈后续事宜。”
“哦?”云央嘉措挑眉,眼底闪过一丝好奇,“信里怎么说?”
“就是凉州内乱,蕃骑肆掠,你我两部恰巧在此遭遇围堵,危急关头,你被我所救。”董灼说得坦然,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自然不会说实话——那日姑臧城内,云央嘉措识得他的节度使仪仗,便驱使吐蕃残部与归附的嗢末人围堵使团,意图袭杀,没曾想反遭反噬,瓦娜重伤,她自己也被董灼击晕。
混乱中,两家的辎重都遗落在了凉州,他那套仿归义军节度使仪仗虽失陷了,却顺手带回了云央嘉措的赞蒙大纛,也算得失相当。
云央嘉措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清冽的尾音在风里打着转:“你倒是会说,这般说辞,倒像是真的一般。”
“全两家体面罢了。”董灼耸耸肩,语气轻松。
云央嘉措收敛了笑意,目光直视着他,语气带着几分玩味:“说得这般冠冕堂皇,可我现在,终究是你的俘虏…”
“不不不。”
董灼连忙摆手,打断了她的话,眼神诚恳,“你现在可不是俘虏,是我河西的贵客。”他顿了顿,补充道,“番禾虽小,但食宿周全,你且安心住着,还是随我去甘州。”
云央嘉措望着董灼认真的眉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终究是没再追问,只是轻轻颔首:“那这样…”
翌日。
董灼见军士来报,说云阳姑娘在厢房等候。
啊这…关系到这一步了?
一分忐忑二分期待,三步并做两步,董灼推门而入时云央嘉措正对着铜镜打量自己。
一身麻布劲装,褪去银甲银面的锋芒,倒真像个久经河西江湖的汉家女子,唯有眼底那份清冽从容,仍带着雪域独有的气度。
“这衣裳倒合身。”
她转头看向董灼,语气自然,仿佛“云阳”这个化名本就属于她。
好吧…期待落空。
“你要汉装,我便从王大哥家借了一套,若是不合身,再让人改。”
董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便移开视线
“都准备好了?我们今日便出发。”
云央嘉措颔首,随手将一支木簪绾起长发,动作利落:“走吧。”
她既不问要去何处,也不提兰州的回信,仿佛真要安心做个随行之人。
城外校场,王德隆与力普勤已领着一众将校等候。
番禾的秋收冬藏已尽数收尾,往年此时,回鹘散骑与嗢末部众常来劫掠,今年力普勤的骑军一部日夜巡防,再加上补充来的右军骑兵,城内外壁垒森严,那些零散势力早已不敢靠近。
“节帅,番禾防务已妥帖,粮草皆已入仓,民户也都迁回城内过冬。”王德隆上前禀报,目光扫过云阳时微顿——瞧那衣料竟是自家内眷的样式,心中微讶,却恪守本分,并未多问。
力普勤也抱拳道:“骑军已探得周边百里无异动,可放心启程。”
董灼颔首,拍了拍两人的肩膀:“番禾便托付给二位了,务必守好这凉州西大门。”说罢翻身上马,云阳也利落地上了一旁备好的枣红马,动作竟丝毫不显生疏。
一行人沿着焉支山侧的古道前行,寒风卷着枯草碎屑掠过马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董灼勒住马缰,指着远处连绵的山影:“过了这片山,便是删丹地界。”
云阳抬眸望去,焉支山的轮廓在秋日晴空下格外清晰,山道旁偶有开垦的田地,虽已收割完毕,却能看出田垄规整,显然是精心打理过的。“你治下的地方,倒比我想的安稳。”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
“不稳不行。”董灼笑了笑,“河西之地,常年战乱,若不能让百姓安居,谁肯真心归附?”
想起入夏时,曾调肃州蕃部公社的回鹘骨干前往删丹,协助当地建立回鹘公社,如今想来,该是初见成效了。
行至半途,恰逢一队巡逻的骑兵。见是董灼的旗帜,骑兵校尉连忙翻身下马行礼:“节帅!删丹境内一切安稳。”
一路行来,沿途不时能见到迁徙的民户与巡逻的军士,虽有寒风凛冽,却处处透着安稳有序。
云阳偶尔会问起沿途的村落与田亩,董灼也不遮掩,一一作答,从均田的规制到牧民的安置,条理清晰。
“你待回鹘人,倒真能做到一视同仁?”她忽然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董灼转头看她:“河西之地,汉番杂居,若偏私一方,只会再起战乱。耕者有其田,牧者有其场,不分汉番,皆是河西百姓。”
这话他说过无数次,此刻对着云阳,却多了几分坦诚。
云阳沉默片刻,望着山道旁低头啃草的马匹,轻声道:“你这想法,倒与上师所说的‘众生平等’有几分相似。”
董灼挑眉,正要追问,却见前方尘土飞扬,一队骑兵疾驰而来。
为首之人正是驻守删丹的右军将领,见了董灼,立刻翻身下马:“节帅,删丹已备好住处,请随我来!”
董灼勒住马缰,看向身旁的云阳:“到删丹了。”
云阳抬眸,远处删丹城的轮廓已隐约可见,城墙上飘扬着河西的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恢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