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档头把三张契看完，只问一句。
谁让你们叠的。
药方。陈杏说。
档房没有药方。
契有。
她拿竹签点着那两行。整档无权，等值无从起算。
老档头横尺推开竹签。
看出来不算证。
先认条款。陈更说。
档上说了算。
契也是档房的。
老档头不答。
陈更把右手拇指对准半枚朱砂印。没有按，离纸一分停着。
你不认，我补全。补全以后契收眼，红档烧。位留下。
契底这一款若有效，我证明来源不正，眼退，纸和位一起销。
你认了。
老档头木尺在桌沿敲一下。
你还没证。
明日证。
明日以前，契留档房。
借期到酉初。
眼下酉正。
陈更看屋顶。方孔已经封了，档房里分不出时辰。
陈杏从袖里取一小截灯芯。芯头烧黑一寸，余下两寸半。
出药行时点的。药行到这里一刻，档房门口等一刻，里头不到半刻。这种芯一寸烧一刻。
黑处还剩一寸半。
酉初没过。
老档头看灯芯。
药行的数，拿到档房用。
时辰在哪儿都一样。
陈杏把灯芯放在销档契旁。火已经灭，芯根仍温。
老档头把契推回来。
今晚子正前归。
多了三个时辰。
陈更说。
明日把证据带回来。带不回，半印补全。
三个时辰换什么。
你们看出来的两行，抄一份留档房。
陈更抄。陈杏在旁边对，一字没差。
抄件一落桌便自行钻向二道门，到了未来柜前，贴地没入最下层封板。
板后那只纸手接了。
掌心已借两个字翻过去，背面多出四个字。
来源不正。
未来柜里响了七声。
七册档同时退出来半寸。每一册封皮边上都缠黑线，线走到等值那一栏停住。
条款一旦见光，柜里别的档也认。
老档头立刻关封板。
封板落下前，最左边那册红档已经挤出一寸。封皮无名，独独盖着一枚小鞋印。鞋印下浮出两行极细的字。
【来源存疑：铺户学徒帖一张，本人押无。】
陈更看清了。
柜里真有其他档能用这条。条款藏着时，它们连申辩的字都浮不出来。
封板合住，鞋印档撞在里头。哚的一声，随后安静。
那册是谁的。陈更问。
没有证，不能报。
已经写来源存疑。
档自己疑，档房还没疑。
你们要看见什么才疑。
原物、本人、取物者，三者至少两者对证。
这比销档契上写的须证多了一层。契只说证一样，档房实际要两者对证。
契上没写。
档房销的是人命，不听单口。
那陈杏与三张原物，就是两者。
原物也得真。
谁验。
药行掌柜验学徒帖，当铺验票，生辰帖由本人家中长辈或旧户簿验。
陈家在青槐县。来回已经不止十五日。
陈杏却道：八字帖我认纸。
你五岁的纸。陈更道。
娘从旧户簿上裁的。青槐县的黄竹纸，纸里有细蓝线。她写我生辰时给墨里加过一滴香油，纸湿了还有味。
纸和香油隔了十三年，还认她这一双手。
陈更把它记进簿子，又写下药行掌柜与当铺验票。
证齐以后，谁点火。
本人。
她得进档房。
先报死，再销死。
陈杏听完，把左腕的黑线又系紧一格。
报就报。
老档头第一次正眼看她。
你们兄妹都会向下问。
上头不说人话，只能向下问。
他将木尺收回腰后，嘴角没动，眼角的褶子却松了一点。
这就是你不肯说的缘故。陈更说。
一千一百二十八册。你证一册，它们都学。
学会了该销。
档房空了，外头收谁，轮不到我定。
所以你守纸。
我守档。
老档头把九把锁逐一检查。第七把让牙门旧钥开过，铁片还插在门缝。他拔出来，放进灰褂子内层。
你们去无字碑，别把红档带去。
我们手里没有。
它会跟。
怎么跟。
名字在谁身上，档就认谁。
陈更看陈杏。
她把药囊往肩上提了提。
我去。
你留药行。
我的手押，我认得。
牙门里有什么。
你也不知道。
兄妹俩对视一眼，谁也没拿出答案。
老档头从腰后抽出一根黑线，剪成两段。
剪开的一瞬，两段线各自往门口爬了三寸。老档头落尺压住。
它们认最近的死路。系上以后，不要同时过第一道门。
为什么。
两根线若认到同一条路，会在门里打结。结一成，得死一个才能解。
陈更让陈杏先出档房。她走过一道门，左腕的线没动。陈更隔三息再过，右腕的线往柜中绷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线已经记住红档的方向。
今夜若牙门分开两人，至少还有一根线知道陈杏的档在哪。
一人系一段。进门以后线若往一个方向绷，另一个别跟。绷线那头已经入档。
陈杏先系左腕。陈更系右腕，右手收不紧，结是她打的。
两个结一样，线头各留一寸。
谁先看出这两行。陈更问。
老档头正在收木尺。
一百年里，两个。
头一个。
明日把证带回来，我再报。
门外夜鼓落第一声。
派案簿末页先写下子正前归。陈杏把子正两字划掉，改成得证即归。两人都按了手押，老档头在旁边画一道木尺。若三人中有一人没出来，这一页就是寻人的路签。
八月初二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