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印只落了上半。
黑线停在陈更指节上,离第二道纹还差一分。两片见字铜已经竖起来,铜面朝他,左边照眼,右边照方孔。
陈杏抓住他右手,往上抬。
抬不动。
黑线另一头拴着契,线绷直,指腹还贴在纸上。
别硬拽。陈更说。
松手。
线抓着。
陈杏看线。她从药囊里抽出一根挑药的竹签,签头扁,贴着指腹和纸之间往里送。
送到朱砂边,竹签先黑。
这是什么。
认契线。
怎么断。
老档头站在桌另一头。
认完,或者找出下层那一款。
陈杏转头。
哪一款。
老档头不答。
档上说了算?
老档头眼皮动了一下。
你哥教得快。
他没教。
她把竹签留在指腹下,另一只手去翻契。上层纸让黑线缝着,纸角揭不开。陈杏拿指甲沿纸边走一圈,走到左下停住。
那里比别处厚。
药包两层纸,里头有一层防串味,折口要反着找。她说,这张也一样。
指甲从左下往右上挑。纸层开出半寸。
黑线猛地收紧。
陈更右手被往下拽。半枚指印又多出一线,差一点压进下半。
陈杏用肩抵住他小臂。
老档头。
他的眼值多少。
一档。
哪一档。
红的那册。
烧完还长么。
那就不等值。
老档头没出声。
陈杏把纸层再挑开一分。
一双眼只有一双。一册会再长。拿不能再生的,换能再生的,这叫等值?
契上说等值。
谁写的。
档房旧契。
旧契也得照数。
她手上那根竹签往前送。黑线被顶离指腹半分,陈更拇指底下透进一点气。
哥,抬。
陈更往上抬。
右手使不上劲。陈杏两只手托住他腕子,往自己这边带。指腹从纸上起了一线,朱砂拉出细丝。
见字铜里那只眼跟着开。
黑线没有松。
它从契纸夹层里往外抽,抽出的部分越来越长。纸层底下露出四个字:来源不正。
陈更看见了。
陈杏停手。
往下还有。
先把手拿出来。
这一款能退指印。
档源无权处分其名,或档材取得未经本人允准,视为来源不正。档房自行销档,抵押退回。
尺头在桌沿敲了一记。
少半句。
哪半句。
须证。
纸层底下末尾果然还有两个小字。
须证。
陈杏把竹签横过来,卡住纸层,不让它合。
证什么。
八字、手押、住址,三样里证一件未经本人允准。
当票是偷的。
拿偷的人来认,或者拿原物。
副帖让假牙吏取走。
拿人、拿帖。
人在哪儿。
档上没写。
陈杏看陈更。
你有这些么。
有半枚私戳,一张药行收条。
不够。
不够。
不够你就按眼。
先认能翻下层。
翻完呢。
找证据。
找不到呢。
陈更没答。
陈杏手上的劲松了一点,手没放。她把他腕子托稳,等他自己说。
眼归档房。纸烧,位留。
你拿一双眼换一张还能长回来的纸。
十五日。
我的十五日。
谁让你买。
黑桌底下有纸翻过一页。屋里没人碰册子。
陈杏把他的手往上托。
七月十六,我站在义庄门里,看三个穿官服的把你带走。你留一张票,说回来没写。后来我卖了镯子追到府城。你进衙门,进当铺,跟死人上庙,我都在府城。
她每报一处,手往上抬一分。
这回档上写我的名。你又早五个时辰,一个人来。
指腹离纸只剩一根朱砂丝连着。
我的命落在哪本账上,我自己看。
销档契听见了。夹层里的黑线忽然分出一股,朝陈杏的手腕爬。
陈更用左手压住线头。
【代认之线·代价:本人认契,先以一年寿数抵一问。】
别碰。
它想收我。
你刚才那句话算认契。
我只说我要看。
老档头道:契不听人绕口。你认定这是你的账,就是认契。
陈杏立即把手往袖里收。黑线跟着钻进去,在她腕上缠了半圈。陈更将销档契的左下角折回,覆住来源不正四个字。
黑线立刻松了。
这一款还没证,契不能向本人收价。
老档头看着折角,没有拦。
陈更把线从陈杏腕上解下来。她皮肤上留了半道红痕,颜色正与契上的朱砂一样。
这就是你说的自己看。陈更道。
看到了。
一句话一年。
你一双眼十五日。
十五日,一年寿。档房开的价,都没把人当人算。
陈更道:今夜你可以看契,不能对它说我的、我认、我换。
还有呢。
不按手印,不拿黑线,不答档房叫名。
你呢。
一样。
再早五个时辰呢。
陈更停了一息。
不会。
她从药囊里摸出一张包药纸,推到他面前。陈更用左手写下:销档、进市、查师父,涉及陈杏者,同查。
陈杏把药纸折四折,收进自己的学徒帖。
这回算。
最后一线断开。
黑线从他指节退下去,缩回契纸。半枚指印留在上半圆,没有往下补。两片见字铜倒回盒盖,一齐扣住。
陈更右手落下来。陈杏没让它垂,托到桌面,掌心朝上放平。
今夜三张契一起看。她说。
你进档房报死了。
报了。
木片叫谁。
叫你。
陈更抬眼。
第三声借最容易应的人。她说,它拿你的声音叫我。我没应。
老档头把销档契从桌上抽走。
陈杏拿竹签压住。
借到今晚酉初。还差半日。
老档头看了一眼竹签。
档上说了算。
契上也写了。
他松手。
陈杏把契折好,塞进陈更左手。
回药行。照方抓。少一味,不下锅。
陈更握住那张纸。
这回她走在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