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更的帮办牌刚放上案,沈押司便一刀削掉了牌头。
白木角飞出去,落在点卯簿上。堂里十几名阴差齐齐抬头。
从今日起,换正差牌。
沈押司把一面黑边木牌推过来。牌头仍有三个孔,背面多出一道竖槽,槽里嵌着半枚铜钉。正面刚刻的还带木屑。
【府城阴差·正差牌·代价:自领其案,自担其错;牌在人前,退路在人后】
最后八个字下面有一道旧刮痕。原先刻过别的话,也刻过别人的名。
堂左有人把茶碗重重一放。
那是昨夜排在正差缺前头的老阴差。腰牌上记着十九分,牌边磨得发黑。陈更的帮办牌只有三分,三桩差刚够把木头染出一道浅槽。
衙门升差看分。老阴差说。
沈押司翻开府册,没有抬眼。哪一条。
旧例。
写在哪页。
没人答。
旧例靠的是人人都认。沈押司要的是纸上的字。老阴差站了片刻,把自己的牌摘下,拍在陈更案边。
十九道细刻从牌尾排到牌头,最早一道已经让十一年的手汗磨平。
我等了十一年。你等了几天。
六天。
堂里响起两声冷笑。
陈更用指甲拨掉牌面一粒木屑。为何是我。
原契你敢看,恶魂你敢送,接寿香你敢拔。正差缺一个,给你。
十九分的人也敢。
他敢不敢,是他的事。沈押司合上册,活人的事,少管。
这话把人当活的骂。老阴差的脸沉下去。
陈更没有拿牌。帮办差一分一件,正差怎么销名。
管簿书吏递来一张升差单。上头写正差每办一件,抵府册三分;自行勘案,另加半分;错引一魂,倒扣五分。
纸顶没有标签,纸背却透出一行淡字。
【越级补缺·代价:受补者承前任未结案三件】
前任是谁。
书吏的手缩回袖里。没有前任。
三件未结案从哪来。
旧案。
旧到哪一年。
牌后有签,自己看。
陈更把黑边牌翻过来。竖槽底部压着三根比发丝粗的白线。第一根缠着泥,第二根沾香灰,第三根发红。每根线旁刻一个小字:井、栈、坟。
老阴差看见三字,脸上的怒气忽然退了一半。
这牌给我,我也不要。
刚才还等了十一年。
等正差,不等送命。
沈押司把一枚火漆按到升差单上。现在知道为何给他了。
堂里再没人笑。
升差还要领五样物件:照墨灯、缚魂索、封路灰、验签针、收尸布。管库差役把五只木格推出来,格中却只剩后三样。
灯和索呢。陈更问。
旧正差借走,没还。
哪一任。
管库差役朝牌背四道刮痕看了一眼。记不清。
老阴差把自己的照墨灯从腰后摘下,灯柄往案上一磕。按规矩,正差缺物,资历近的暂借。你开口,我借。
陈更没开口,先看灯柄。借具的账就在上头。
灯柄上果然浮着字。
【同袍借具·代价:功分其三,错共其名;出借者可于结案前收具断路】
不借。
停棺栈没照墨灯,你连哪口棺有魂都看不出。
我有眼。
你的眼若真什么都看得出,右手就不会麻。
堂里有三道目光落到陈更右手上。陈更没有遮,把验签针、封路灰和收尸布逐件检查。针少一枚,灰里掺过盐,收尸布边角写着别人的姓。他当着管库差役的面换净,再在领物簿上逐条标明。
十九分老阴差抱臂看着,没人出声替他补灯、补索。少一枚针、错一角布,到了现场都能变成收牌的由头。
沈押司看他验完,问:还领么。
知道是坑也领。
坑写出来,就有边。
陈更把三件东西收好。照墨灯和缚魂索两栏留空,叫管库差役按手印,免得结案后有人说他领而不还。
管库差役按印时,拇指故意压出格外。陈更把纸转回来,让他重新按在缺灯、缺索两项正下方。第一枚偏印没有撕,留作有人想避责的痕。
十九分老阴差看完,收回照墨灯。真活着回来,牌我认。
认什么。
认你是正差。
牌上已经写了。
木头写和人认,差一条命。
老阴差把自己的牌挂回腰间。陈更也把黑牌挂到左腰,不让麻掉的右手承重。铜钉贴着胯骨,每走一步便敲一下,催他去接四个前任剩下的路。
陈更看那三根线。井字线的泥还湿,旧案刚动过;栈字线上的香灰和接寿香同色;坟字线红得像刚从谁腕上拆下。
黑牌还没挂稳,三根案线已经一道不落地绷起来。
案情。
书吏将三张封皮摊开。第一张只有一句:枯井每日多一具尸。第二张写:停棺栈七棺同响,只准引一个。第三张没有字,夹着一把齐腰长的荒草。
先办哪件,由正差自领。
陈更指停棺栈。
为何。沈押司问。
香灰新。活人未必死完。
他在升差单上落名。右手写到更字,末笔仍往下拖。书吏盯了一眼那道歪笔,收走文书。
黑边正差牌一入手,铜钉便自行往槽里沉了半分。
牌中传来七下撞木声。
六慢,一快。
紧接着,一个活人的指甲在木板背后抓了三道。
选错棺,她先死。沈押司说。
陈更已经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