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杏把县衙回执拍在柜台上。
纸角压住那本黑册。朝奉皱了皱眉，把册子抽回去，目光这才落到她身上。
她裙摆湿到膝下，鞋面裹着一层干泥。头发拿一根木簪绾着，簪尾裂了，裂口缠两圈药铺包药用的棉线。
左腕空着。
娘留下的银镯没了。腕骨上还留一圈没晒过的白。
你怎么来的。陈更问。
哪来的钱。
船家要的钱。
我问钱哪来的。
陈杏把回执往他这边推。
七月十七辰初，副票送县衙。贺书办收的，原传销了，封庄案并府审。回执上两个印，你自己数。
纸上确实两个印。县衙刑房一个，礼房一个。折口处还有贺书办的半枚指印，当中茧不吃色，空了一块。
张婶呢。
辰初一刻换药。白纸那包先煎，黄纸两片后下。头煎晾三十下，二煎隔一个时辰。她咽得慢，我坐到午初。
谁接往下的药。
孙掌柜。方子我留回春堂，药渣也留了。
义庄。
老蔫叔留响。你走那夜戌初敲过，北街回了。字他听不见，照你的交代悬账。真册旁本记了两行，原册一页没翻。
陈更把她报出的时辰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回执、旁本、药方三处咬得严，没留一项给他挑。
陈杏又从包袱夹层抽出一张旁本。
纸上三十九行，每行只记来认的人、时辰和报过的四样，不划名。老蔫的字大，落一行占两格；许小娥写得小，挤在页边。第一夜共有六人来认，原册封在停尸板上，一页没动。
最下头另写一句：枣木梆戌初出响，北街七息回，字未验。
陈杏在旁边留了半指空。
空的宽窄和她在药方忌字底下留的一样。
你不在，账没断。她说。
陈更捏住回执，折口在指间塌了一道。他原先备好的话没能立刻递出去。
陈更拿起回执。右手捏不住纸边，纸往下滑。陈杏伸手托了一下，托的是纸，不碰他的手。
什么时候出的青槐。
十七未末。
今儿二十一。
逆水。
一个人。
船上七个人。
你认得几个。
一个也不认得。
夜里停了几回。
三回。头一回换纤，第二回捞人，第三回给死人让道。
陈更抬眼。
怎么让。
船家把篙横在船头，活人坐左，死人坐右。右边那个人上船以后没滴水，鞋底也不脏。我没问。
他叫你没有。
叫了一声陈姑娘。
你应了。
船家先应，说船上没有陈姑娘。
你给了他什么。
一包止泻药。活人。头顶没字。
她进府前还没听过阴差司三门规，已经凭一双不滴水、不沾泥的鞋认出那声不能答。
到了水门怎么找我。
先问阴差司。守门的说不点名。我给他看副票回执，他叫我去西市。
为什么西市。
你昨晚在水门留过一张寻门条。南向、门槛缺左角。守门的说写条的人拿左手，右笔歪。
她顺着一张帮亡魂找家的条子找到通济当。陈更留下的每一笔，本来是给死人认路，活人也能沿着走过来。
那就是一个人。
你上官船的时候也是一个人。
我被提解。
船上三个提解，一个押司。照你的算法，死人不算人。
陈更没接。
陈更按自己方才的算法数了一遍，挑不出她这句话里的漏项。
陈杏抬眼看他。
朝奉把无字火漆的信收回木匣。两把锁一左一右合上，柜里那点檀香味淡了。门口来往的人听得见兄妹说话，没人往这边停。
回去。陈更说。
回哪儿。
青槐。
船钱。
我出。
你有么。
他左腰挂着帮办牌，右腰挂药囊。阴差司给住处、给差灯，不发安家钱。第一件差一分抵名，一文现钱也没到手。
陈杏看见了。
你走的时候身上六十文。她说，那六十文在夹袄最里头，船上吃了几顿？
两顿。
一顿多少。
没给。
死人请的？
官船。
官船的饭就不要钱。
陈更没接。
她伸手去拿他的药囊。陈更往后退半步，右肩碰到柜台角，麻从肩骨往下顶。他停了一息。
陈杏的手也停住。
右手。
旧账。
左边。
也旧。
嗓子。
没坏。
你说六个字停三回。
她从小跟他一起长大。哪一回停是想，哪一回停是疼，瞒不过。
府城阴差司在哪儿。她问。
水门后。
住哪儿。
东院通铺。
死人也住？
西院。
你晚上锁门么。
衙门不锁。
陈杏点了一下头。她把木簪往里推，裂口那圈棉线擦过头发。
我不住阴差司。
你住不了府城。
府城没有药铺？
没有缺人的？
不知道。
那就去问。
她转身出当铺。
陈更跟出去。西市日头偏到屋脊，街上推车、挑担、牵骡子的人挤成两股。陈杏没有等他，沿药香最重的方向走。
走出十来步，她脚下一软。
四天船，湿鞋没脱，脚底早泡烂了。她扶住路边木柱，只停一下，又往前。
陈更用左手拽住她背上的包袱带。
包袱轻。两件衣裳，一只药碾的小轮，半包干粮。没有银镯。
镯子卖给谁。
青槐渡口。
多少。
够船钱。
娘留下的。
娘也没说让我拿它看一辈子。
她把包袱带从他手里抽出来。
你被三个死人带走，我看着。你一句回来没写，就叫我在庄里等。
街上有人推车经过，两个人分开半步。车轮过去，她站回原处。
你把我一个人丢在县里。她说，跟爹娘丢下我们，有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