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守尸人不渡仙 > 第127章 义庄·值
    东边那条白往上抬了半指,院里的东西开始有影子。影子从西边往东边倒,倒出去比东西本身长好几倍。

    卯初的影子是这个长法。往下每过一刻短一截,短到齐脚就是辰时。

    门槛外那道糯米线断了。断口豁得能横下一只脚,当中那一段土是黑的。

    断口北边留着半个鞋印,踩塌的那点白蹭到了坎外头,堆成一小溜。

    张小满仰面躺在断口上。

    两只手摊在身子两边,指头松着。右手中指和无名指当中那半分还空着。

    碗在他脚边,伸手够得着。油面退到碗底那一圈里头,火头矮下去,芯尖朝西。

    院里十个人。

    老蔫蹲在门轴那一侧。老胡在灯北边,陈杏在他后头半步。雷四靠着院门开着的那一扇。范三和崔九在东头坑沿的土边上,丁六坐在停尸棚门槛里侧。许小娥在停尸板那一头,杜广年在西墙缺口底下。

    加他自己,十个。

    没人说话。

    陈杏那件褂子面上干了,领口底下那一圈还是深的,从丑初末进院没干过。

    陈更蹲到碗北边。

    老胡叔。

    东家。

    这一线还有多少。

    老胡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没去碰碗。他看火头贴着碗底那一段,看了一会儿。

    八十来息。

    报得准么。

    托碗先看火头高低,再看芯根,芯根露出黑壳了才数息。老胡说,我托了四十年碗。报得出。

    陈杏。

    她把油葫芦解下来倒过来控着。控到第三息,没有。

    陈更站起来。

    我报一笔。

    丁六的右脚跟从门槛石上抬起来,又落回去。

    头一样,我要过去。过去要照面。

    二不许照面。

    这一条今早我破。破的价我报不出数,按最坏的报。

    第二样,手要按上去。隔一层布按在他心口那一处,按上去往下还走一层。这一层手记上没写。

    第三样,走水路。

    他停了一下。那道砂今早磨得浅,过得快,过完他反倒不放心。

    捏住不放,等它自己收到尽头,再攥住那半分。手上只能托,一提就断。

    三十几条我没断过。那些捏住有个形,这一条没有。

    末一样最坏。线在我手上断了,人就在我手上散。散了补不回来。

    老蔫把腋下那卷蓝布解开,刀、镊、针、麻线朝着同一个方向躺在布上。

    他解到最里那一层,两只手托着递过去。

    这一层里头是宽刃那把。钝口那半我拿它撬骨,摸水拿它蘸。开刃那半我不往人身上使。老蔫说。

    我知道。

    你拿着。摸不着尾你就退回来。老蔫把布往前送了送,退回来手上总得有一样东西。

    陈更看了那把刀一眼,没伸手。

    我空着手过去。

    这四个字昨夜是老蔫说给他听的。布从下往上卷回去,卷到第三道停了停,麻绳缠上。

    娘咧。

    雷四把枪从小臂上端起来一线。

    眼下打得动。他说,一发在膛,在册。

    不打。

    雷四把枪放回去,没再问。

    范三从土堆那头过来。锹没抱起来,锹头拖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沟。

    天亮了。

    我知道。

    那个坑我要填。条件昨儿申时报过,一个字不改。

    等我这一样做完。

    范三把锹尖杵回土里,退回去了。崔九把右腿往外挪开一点,站着没动。

    陈小哥。

    板在土道那头。崔九说,杠房门板下边那一块,我推来的。

    谁抬。

    我这一头我抬。

    你那条腿。

    崔九接这一句向来有句现成的。今早他没使。

    半个够抬一头。他说。

    抬出去的不走回头路,昨夜崔九在院门口说过一遍。

    老胡蹲到那张脸斜前方三尺,没往前。

    东家。

    描脸先润笔,再起眉,眉压得住了才落底色。老胡说,这一张天亮以后描不住了。眉从山根起笔往外走。压不住的那几根,这会儿散得比夜里开。

    还有多久。

    日头上墙那会儿就散完了。

    两个数并到一处。灯八十息,脸小半个时辰。小的说了算。

    他从人头那一头绕过去。

    庄上上板从头那头下手,脚那头留给抬的人。今早碗在脚那头,他绕头这边走。

    三不许过灯。

    他蹲下去,两个膝盖落在断口外那块干土上。

    右手抬起来,按上去。

    手先落在系带那个结上。这个结掖在左肋下,留一指的松,他系过百十来位。

    结在。松了三指。

    往下瘪的他经手过两个,都搁了六天以上。这一个隔一夜。

    他把手往上挪了挪,挪到昨夜按的那一处。

    隔着一层布,底下是硬的。

    第一遍就摸着了。

    细。指腹压上去得停半息才认得出那底下是一条,压重一点就找不着。他把劲往回卸,只剩托着那一点。

    昨夜这一条不顶。他等到第五息,它横着往左边让了让,停住。

    今早他数到第三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它顶了。

    顶在他掌根往下半寸那块地方,很轻,顶完就退。

    退的时候,攥着那头的手跟着松了松。

    线开始往回收。

    一点一点,慢,跟他送过的那三十几条一个走法。

    别拽。

    师父头一年只给了两个字。

    拇指压住,其余四指虚拢,掌心悬空。右手从虎口往上麻,他抬左手托住腕子。

    丁六。

    数息。

    丁六的右脚跟在门槛石上落下去,一息一记。

    昨夜老蔫报过:他摸过的都是到心口上头就到顶,这一条顶到喉咙口,高出来一截。

    退回去,一寸。

    丁六数到二十。

    线退了两分。

    这个数往下推。一寸十分,照这个走法一百息。

    灯八十息。

    差二十息。

    他把这一笔也报出去了。

    收不完。灯灭以前收不到尽头。

    范三的锹在土里往下沉了一截。没有人接话。

    老胡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撑在膝上。

    碗底下还压着一层。油走完了,底上那一层才顶事。

    哪一层。

    你自己从砖上刮回来的那一片焦。你师父那三年都在里头。老胡说。

    它伸了一夜的手,停的就是这个高度。陈更说,它没拿走。

    没拿走。

    那一层能烧多久。

    我没托过刮了底的碗。

    报不出数。

    报不出。

    八不许占便宜。看不清代价的,不占。

    这一条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左手托着右腕,往上抬了抬。

    那一片是他丑正在砖上抠回来的,抠的时候没人问价。占的是师父那一份,还的是他这一条。他算得出来。

    丁六数到四十。

    四分。

    拽这一样他也称过一回。手上稍一加劲,这一寸立时到手。到手的是断在指头上的一截,往后不作数。

    这一笔昨夜他就折过。那个数他没往本子上写,怕写下来手会照着它使劲。

    陈杏蹲到他左手边上,两只手笼进袖子。

    别说话。

    她就没再说。

    布底下那一处一直是凉的。数到第六十息,凉里起了一线温,很短,退回去了。

    丁六数到七十五。

    火头往下沉到碗底那一层上,停住,没灭。

    老胡说了一个字。

    丁六接着数。八十。八十五。九十。

    线退到九分上。还差一分。

    九十五。丁六说。

    火头往上抬了一线。

    光爬上去,照着那张新开的脸。

    张小满睁眼。

    字在那儿。

    【结契对象:青槐县城隍·代价:身故后,魂归契主】

    【附:已交割】

    五个字一笔没少。底下那一行也在。

    陈哥。

    声音很轻。头两个字之后停了一下,跟陈更这些天说话一个停法。

    面我没请成。四月十四说好下回我请,下回是哪一回,我没定日子。张小满说,没定日子的账你们记不记?我跟你说,我本子上记不了这个。

    记着。

    四月十四那半升糙米,我一直没往本子上记。三升还是半升?半升。张小满说,为啥不记?收了东西不算件,观里的规矩就这么定的。我那天想问你为啥给我,问了一半,让人叫走了。

    我知道你没记。

    那天回观里,我本子上还是二百五十三吧?我记二百五十三。张小满说,对吧,二百五十三,我回观里又数了两回,两回都是这个数。

    末了那四十七件呢。

    他们替我添的。添了多少我没数,四十七件吧?我记四十七。张小满说,哎哟,添的人我问过两个,剩下的没问着,一直没问着。

    丁六的脚跟在门槛石上落空了一记,跟着又接上。

    昨夜你在门槛外头说的那八个字,八个吧?我数着是八个。我听着了。

    陈更没有再说一遍。

    我娘明儿早上换药。她自己换不利索,得有人递。张小满说,为啥非早上?她说晚上药凉得快。我看是她怕黑,这话我没跟她挑明,挑明了她还得犟一句。

    明儿是哪一天。

    七月十七。

    日子对了。

    头煎倒出来晾到不烫嘴,晾多久?我数三十下,三十下差不多。张小满说,二煎还得等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吧,我没掐过点,掐点得有更,观里没有。她咽得慢,一副要喂两刻。

    记下了。

    她认得出我的脚步。眼睛不行了,耳朵还行,耳朵比谁都行。张小满说,院门到她床头十七步,十七还是十八?她数得比我准。

    记下了。

    手上那一线他又托稳了些。

    线收到尽头了。尽头就在这儿。陈更说,我手上留得住的是半分。剩下的那些在哪儿,往后拿什么赎回来,我报不出数。

    张小满的眼珠往左边转了一下,转到碗那个方向,停住。

    灯要灭了。灭了你怎么办?我问这个做啥,我又不管这个。

    要灭了。

    陈哥。

    他张了一下嘴。四月十四老槐底下那一句,七月十三桥上那一句,起头都是这两个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第三回他没问出来。

    我这儿还有一笔,是旧的。陈更说。

    你报。

    四月十四,日头正当顶,两棵老槐底下。那天你头顶上有字,我看见了。

    写的是:身故后,魂归契主。

    你问我值不值。我看着那行字,说的值。

    这一笔我瞒了九十二天。今天当面报给你。

    九不许瞒价。

    两头我摆一遍。你得的:本子上三百件,名有人认,有人记。你付的:魂归契主。今早我又看了一眼,你头上添了三个字,已交割。

    小满。陈更说。

    你自己算。

    张小满笑了。

    那个笑跟四月十四老槐底下那一个一样,先出的声,隔半息才咧开嘴。

    他说完就没有下文了。

    眼睛还睁着,往上看着,没有再动。

    丁六的脚跟还在落。一百。一百零五。一百一十。

    没人叫停他。

    他要过一碗水。陈杏说,昨儿。灶棚门口。我说等天亮。

    这半句她刚才起了个头,让陈更挡回去了。

    老蔫过来蹲到人头那一侧。二十六年他给多少人合过眼,头一遍指头在眼皮上滑开,第二遍才合上。

    陈更数到十。数到二十。

    手上那一线不退了。尽头就在他掌根底下那块地方。

    那半分他攥住了。

    左手伸进怀里最里那层,摸出那枚钱。方孔,边磨圆了,字只剩两笔。林秀才魂散那夜留在他手心里的,四十四天没离过身。

    攥住的那一点绕在钱上,绕了三道,收进最里那层。

    灯灭了。

    丁六还在数。天光起来了,他坐在门槛里侧,脸朝着院门,一息一记,谁也没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