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搁在砚沿上没动,笔尖上那口墨收成了个尖。
陈更蹲在棚门口那块黑地边上,手记摊在膝上,等的是第七路第三记。丁六的右脚跟在停尸棚门槛石上压着数: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四记都从东边过来,末一记跟第三记隔得匀。第七圈走到第六路了,丑初末。
那一记出在安济桥第二十七步上。今夜到这会儿,桥那头响的都是竹的那一面。
响了。隔三里地,脆的那一面。
邢广没空过一记。
西墙那道缺口上掉下来一层土。
老蔫先起身,把腋下那卷蓝布往肋下收了收,走过去,两只手伸到缺口底下等着。
下来的人先落的是脚。老蔫托她胳膊肘,托了两把才托稳。
陈杏站到夯土上。
褂子从领口湿到胸口那一线,往下贴着。头发绞过一把水,那一段还拧着劲。她左手提着两只鞋,鞋帮干的,鞋底也干。
赤着的两只脚底黑。
她进来先往院门那头看了一眼。
门槛外站着一个。一只鞋尖抵在那道白线上,米粒陷进土里去了半粒深,压出个坑,没散开。
她把眼收回来,没问。老蔫挪了半步,挪到她跟院门当中。
范三从坑那头过来,锹横抱着。他蹲下去,就着老胡那只碗的边光看她脚底,伸两根指头在她脚跟上捻了捻。
捻下来的土在他指头上散开,发白。
这不是西门外的土。范三说,我们这一片是黄的,捏得住个团。这个捻开就散,是庙前那条街上的灰渣子。那一层渣是我下的手。
庙前那条街。陈杏说。
你走了三里地,脚底下还留着。范三把手在裤子上蹭掉,过水的时候你把脚举着的。
举着。陈杏说,趴在栅上。没沾底。
陈更把笔拿起来,翻到衬页那一片空的。
坐下报。
站着报。陈杏说,坐下就得歇。
她把两只鞋放在脚边,鞋头朝外。
没人烧香。
丁六的脚跟在门槛石上响了一记。第七路第四记回来了。
陈更把笔尖蘸进墨里。
山门开着。她说,两扇。香案上一炷没插。两只大炉,空的。
空到什么程度。
刮干净了。铜底子。
她蹲下去,拿食指在夯土上划了几道,划得匀,跟在柜台上分药那个手法一样,划完把手收回来。
刮痕新。她说,八九道。陈杏在土上又添一道,从炉心往外。灰茬还立着。
什么时候刮的。
戌正以后。陈杏说,去年这一夜掌柜让我卸了门板待客待到子时。香客从山门排到照壁外头,人人手上一把。插不下的攥着等,等前头那一把烧到根,拔出来扔进灰里,腾出空再插。
她停了一下。
今年没人。
册子在阶上。陈杏说。
撂在哪一级。
第三级。她说,丹墀往上数。
翻开摊着。陈杏说,压一块砖,左半边。
页码十九。
你走到多近,几步远。
第三级底下。
老蔫的手停在蓝布卷上。
照壁东边,豁口进的。陈杏说,杜爷送到街口折回去报点。我一个人。
陈更没抬头。
第十九页第四行。她说,墨干透了。头三行底下有道横印。指头压的。第四行没有。
底下那一行呢。
空白的。陈杏说,格线在。没字。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墨吃进去粗了一线。他没描。
两个小道士。陈杏说,赶到山门外头了。一个蹲着,一个坐门墩上。蹲着那个抬头看了我。
他说话没有。
没说。她说,他们都没走。
丁六把右脚跟从门槛石上抬起来。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全回来了。
二十八记,全的。他说。
陈更接着往下问。
第三样。
第三样,我数的。陈杏说。
她把左手抬到齐胸,食指点了一下,收回来,再点一下。
照壁底下一个人。陈杏说,背朝我。
他这么点。点一下,停一下。工夫一样长。
点的哪一头。
城里。她说,西关、南街、北街、东街、庙街、南门里。六条。
数完放下手。没回头。走东边角门。
范三把锹柄在掌心里转了半圈,转回原处。
半个时辰前陈更在院墙北头那道土坎上数过,也是这六条,也是这个顺序。他数灯数到二十几就乱,改数街。
他把这一层压下去。
他比我快。陈杏说,我得从头看到尾。他不看。他知道。
陈更把笔搁回罐口。
他站起来了。左胁底下那一坠比子初沉。这一回他没去扶门框,把手记倒扣在膝上,两只手撑住膝盖,撑到腿站直。
这一条我当着你们重报一遍。他说,七月十四夜在杠房后院我跟包三报过,说完就完了,没人往下追。今夜追得着了。
老蔫把蓝布卷抱到怀里。
出巡是点名交割。陈更说,名报上去,在秤上过一回,那头应一声,才算完。应名的资格挂在当值上,当值的凭据是香。他停了一停,把底下那句说慢了。
一炷香一个名。插一炷进去,册上落一笔。
范三把锹立起来,锹刃磕在夯土上。
中元这一夜家家烧包袱,一户一把。陈更说,全县自己动手,替它把册子填了。这一层我七月十二就想明白,喊更断的就是这个。
那炉子空了,那不就是断了。老蔫说。
我先前也当它是断了。陈更说,从戌初起我一直照这一条往下排。这一条是错的。
老蔫的手停在蓝布卷上。
陈更蹲回去,把手记翻到那一页。
炉子有个头。他说,两只大炉,插满了得拔出一把才腾得下一把。一炷烧一刻,从戌初到天亮五个时辰。它一夜过手的名,有个数。
多少。范三说。
孟二那张单子,九路三百六十来户在门口烧包袱。一户一把,一把不止一炷。陈更说,炉子接不住,年年接不住,年年往外倒。倒掉的落不到册上。
老胡把碗托起来。碗底那圈浅印露出来,比子初深。
今夜它把炉子刮了。陈更说,刮干净,一炷不收。
他把左手往院墙北头抬了一下,抬到齐肩就落回去。
六条街的灯,一亮就是一夜,没有烧到根这一说,也不用谁去拔。
它把册子换大了。
老蔫的喉头动了一下。
那就是说,你从落更那一夜起。他说。
从落更那一夜起。陈更说。
他没往下说第二句。院里也没人替他往下说。
他把摊在膝上那一页按平。纸让夜潮吸软了,按下去不弹。
三十六个罩子是老胡扎的,一个罩上写一个点数。这三十六盏他报得出账。城里那六条街上亮着的,用的谁家的油,往后拿什么还,他一样也报不出。
八不许占便宜。看不清代价的,不占。
这一条贴在他背后那面墙上,隔着一道棚门。抄的时候他多蘸了一回墨。
陈杏走过来,在他蹲的这块黑地边上也蹲下去。
她两只手抱着膝盖。湿褂子贴着背,她没抖。
第四行底下那一行。陈杏说,写的什么。
陈更把手记合上,压在膝上。
他右手的拇指往食指上收,指甲在第二个骨节那块皮上刮过去。刮到一半他觉出自己在做什么,把手拢进袖子里。
我说不出来。
陈杏看着他那只手。
我猜着了。她说。
陈更没接。
报没报过,我自己知道。陈杏说。
她把两只手笼回袖子里。袖子是湿的,笼进去袖口那两道边就贴住了腕子。
她没往下问。
棚里那块板上是田二。白布底下手背那一处顶起来一点,起皮的那块比子初大了一圈。老蔫说的挪向,还没挪。院当中这块板空着。
老蔫这时候站起来了。
他两只手都在褂子里头,右手按在胸口偏左,按住,往外掏。
掏了两回才掏出来。
更娃子。
这一声他自己也不知道底下要接什么。他把那枚钱换到左手,右手甩了两下,甩完又换回来。
他说,握不住。
他走到院当中那块板跟前。
板面往脚那头低半寸。板上开着两道浅槽,从头走到脚,走回汗的水,末了从板尾滴进底下那只瓦盆。今夜盆是干的,槽也干。
老蔫把手伸到板上头,松开。
钱掉下去,落进右边那道槽里。
它没滚。
范三把锹抱起来,往后退半步。老胡端着碗站到板西边,碗口没晃。
钱在槽里立着一半,斜着靠住槽壁。铜面上起了一层白,像哈上去的一口气,起完退了。
退完又起。
老蔫把蓝布卷往腋下夹紧,一动不敢动。
丁六从门槛上下来了。
他走到板尾,两只手撑住板沿,一条腿跪下去,耳朵贴在板尾那块木头上。
他这么趴了一阵。
东家。
它蹭。丁六说,铜跟木蹭,出一点声,细得跟虫子似的。你们听不见。
你数。
丁六不出声了。他右手食指按在板沿上,按笛孔那三根指头的头一根。
板上那枚钱起一层白,退了。
再起。
一下。丁六说,隔得开。
两下。跟得紧。
他把耳朵抬起来,又贴回去。
一慢两快。
陈杏抬起头。
接更了,这一点在我手上。四样暗号头一样就是这个,申时那半条街上他教了两遍,三十六个人跟着比划,谁也没笑。
义庄这一处没有点数。这一记敲在停尸板上,城里那本册子没有一格接得住。
陈更把这一层过完,嘴没张。
他蹲下去,脸凑到跟板面齐平。钱在槽里斜着,靠住槽壁那一边磨出一道亮。板往脚那头低着,这枚钱该往下走。
它没走。
老蔫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按平了。更娃子,这一枚在我怀里揣了十天。他说,头一回它自个儿说话。
十天里陈更一直把它当一件镇物记着。镇物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