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上四十一口人。
陈更数了两遍。两遍都是四十一。
他自己、陈杏、老蔫、雷四、老胡,雷四带的两个差役,七个。孟二、许小娥、夏家那孩子和他娘,四个。来看的另外六个。剩下二十四个是老胡从白事行当里叫来的,抬夫、吹手、糊纸的,一半姓名他昨天才头一回听说。
北头那条土道让小轿堵死了。一顶挨一顶,杠头空着,往黑里排出去看不见尾。
往南上桥进南街,南街走到头转东街,东街尽头是那座庙。
剩下沿城墙根往西那一条。一里半,到西门。
龛先着的。
老胡扎的那一顶搁在桥北头的条石上。攒尖,四根立篾。糊过的三面塌了两面,纸挂在篾上垂着。朝北那一角空着,红麻线还系在角上,打的是活结。
火从那一角进去。
进去以后没出来。糊纸的浆是面浆掺白矾,过了矾的纸不吃火。火先燎垂下来的那两面,纸烧到卷边,又贴回篾上。剩下那一面从底往上鼓,鼓到绷平,透出光。
三尺高的一盏灯。
老胡跪下去,两只手往纸上按。纸破了,火从破口出来,燎了他的袖子。他把袖子在土上蹭灭,又去按第二回。
老蔫从后头一把把他拽起来,拽得他两只脚离了地。
四根立篾一齐往里收,攒尖那个头先落,落到条石上,散开。
我爷爷不扎,我爹不扎。老胡说。
这半句他前天在药铺西厢说过整的,后半截是我到今年五十三也没扎过。
那里头装着他两天收上来的三条线。桥墩石一条,门枕石一条,义地一条。收第三条那天他在坟坡边上蹲了半晌,把这三笔并排摆开算过一遍。算出来的三个字压在衬页里,本子这会儿在他怀里,隔着布硌肋骨。
太顺了。
留哪一角,主家定。这话是老胡说的,说完他把红麻线在北角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活结,说记着别糊。
朝北那一角是陈更点的。头朝北,脚朝门,这个次序他学徒头一年就背下来了。
来看的十个,一散就跑。
跑上南街的六个,过了街口就没影。
剩下四个。孟二蹲在桥栏底下,两只手抱着头。许小娥背贴着栏杆站着,没蹲。夏家那孩子九岁,是他娘领来的。
十一天前在义庄院里,他跟这三个说过一句:契在人家手里,人活着,契就还在。他还说过各回各家,夜里插门,生人在外头叫名字,一声都别应。
孟二当时问了一句就这些。他答的是就这些。
今夜这三个自己来的。
那女人把孩子往陈更这边推了一把,推完自己往回走了两步,去捡地上那只鞋。
她弯腰的时候,一只手从后头搭上她的后颈。
她的两只手还在鞋上。
许小娥一把把孩子的脸按在自己肚子上,按住了,没松。
陈更走过去,抓住孟二的胳膊往上提。提了两把没提动,第三把他把膝盖顶在孟二后腰上,才把人顶起来。
西边。跟着走。
我家在东关。孟二说。
我知道你家在东关。
孟二跟着走了。走出十来步他回了一次头,看的是条石上那堆烧完的纸。
赤脚的从北头那排小轿当中过来。
头一个走上桥北头的条石。
老蔫的刀第一次砍下去。
砍的是那把宽刃的,二十六年没动过,前天他自己在井台上磨的。他没抡圆,从肩上直着劈,劈在那人左边锁骨往里一寸的地方。
刀进去了。
没有血。
刀口卡住了。老蔫两只手往回拽,那人跟着刀往前欠了半步。他把左脚踩在那人肩膀上,膝盖顶住,往上提,提了三回,刀出来了。
刃上是干的。
那人的左肩往下塌下去,胳膊垂着,脚下没停,还是那个走法,趾尖先着地,掌后落。
老蔫退了两步,退到陈更前头,把刀换到右手,站住。
二十六年,他每回从板子边上直起腰,刀都要在裤腿上带。带够了才停,停在第几下由他自己说了算。
今夜他一下也没带。刀就那么攥在手里,刃朝下。
雷四放了一枪。
右胳膊吊在布带里,他把枪筒横搁在石栏上,左手压住,枪托抵在胯骨上。药子是午后压的,火绳压在袖子底下,没叫风灭。
铅子从那人前胸进去,后背出来。
出来的时候没带血。
铅子过身,不见血。这是第二回。雷四说。
他没装第二发。一只手装不了,他试过。
他把枪掉过头来,攥住枪筒那一头,枪托朝外。枪筒是热的,他把左手的袖口拽下来兜住才攥实。第一下砸在那人膝盖上,人歪了半边,没倒。第二下他换了地方,砸的是脚背。
那人的脚背陷下去一块,形状不对,脚还在往前送。
往西。雷四说。
陈更没喊更。
一夜三声这笔账他算了三年。拦轿那夜第四声出去以后,刮的是什么师父没写过。算不出价钱的东西他不碰,今夜一声也没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会儿他张嘴,出来的是气。
陈更把左胳膊夹紧了肋下那把刀柄。
刀从左胁下进去,斜着往上,露在外头不到一个指节。刃窄,柄上缠黄纸捻的绳。这一路刀是裁符纸的,他见过它裁,纸边齐整。
陈杏蹲在他左边。
她从袖子里摸出布条,在刃根两边各垫一卷棉纸,把刀身夹住,布条从背后绕过来,收了两道,收在右肋下面,不压着刃。
别拔。
他张嘴要说这两个字,她先说了。
他就没说。
她收布条的时候十根指头都在走,收完在膝盖上按了按。从他把那个日子说出口到这会儿,没过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里她没看过他的脸。
这会儿她也没看。她看的是布条上那两道收口。
走一步喘三口。他试了七步,七步都是三口。
他开始数步子。
桥北头到西门一里半,二千七百尺。他自己的步一步二尺半。
一千零八十步。
走得完。
桥面上躺着七个,赤脚,脸朝天。
七个都得收,一个一炷香起价。这个数他心里有。
他一个也没收。
这一笔他记下了。记的是欠的。
沿城墙根那条道上没有灯。
走到第三个豁口,老胡叫来的那些人拐进去了,一气拐进去十一个,谁也没说话。白事行当夜里走城墙根,哪一段墙塌得能上人,他们比更夫熟。
老胡站住看了一眼,转回头接着走。
再往前四个没跟上来。陈更回头的时候,那四个已经隔出去二十来步,隔在他和那排小轿当中。他没停。停下去要多站三口气,多站三口气就是四个换五个。
那四个里有一个是吹唢呐的,姓崔。昨天在药铺后院报名字,这个人报了两遍,头一遍陈更没听清。
昨天他嫌这个人报得慢。
老蔫背着夏家那孩子走在头里,蓝布卷夹在腋下。许小娥牵着孩子一只脚,牵了二百来步才松手。老胡的两只手一直垂着,掌心朝外,走一段抬起来看一眼。
陈更走在最后头。走在最后头能数清人。
到西门底下,他数了一遍。
十九。
城门下了钥。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是老佟的灯。
十九个。老佟隔着门缝说。
出入报数是守门的老规矩,一天一记,记在门房的粉牌上。今夜下了钥,粉牌上不该有这一笔。老佟数了,没说往哪写。
十五那天不下钥。老佟说,庙里出巡,全县不宵禁。
陈更把日子过了一遍。初十龛成,十一,今夜十二。
还有三夜。
你那张条子上月十八写的。老佟说。
陈更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一下。就一下,不成节拍。
门缝里那线光灭了。
灭了以后门闩响了一记,慢,像有人拿掌根托着往回送。十九个人从城门底下过去,脚步压着脚步,没有一个抬头看那道缝。
出西门往西三里。
二千一百六十步。加上先前那一千零八十,三千二百四十。
这个数他手里数过。五两赏银兑成的钱,梁上挂着那一串,三千二百四十文。
这个数拆成三十二个一百,零四十。每一百步停一次,不坐。坐下去就起不来,这个他前年发烧那回知道了。
数到第二十六个一百,老胡从后头赶上来,走到他右边,把肩膀往里靠了半尺。
陈更没推开。
第三十二个一百数完,两棵歪脖老槐在土坎上头露出来。
义庄的院门关着。
门框上一横一竖两道封条,八天日头晒下来,边上起了卷。门槛上还压着一道,后添的,比那两道新。
门鼻上一把官锁。
门槛外那道糯米线还在。
八天没人撒,也没人扫。雨压过两回,米烂进土里,白灰嵌进夯土,指头抠不下来。
陈更在土坎上又数了一遍。
十九。
老蔫把夏家那孩子从背上放下来。孩子站在门槛外那道白印上,两只脚并着,脚跟压着白,脚尖在白外头。
他没问。
这扇门他插了三年。插销推到底会响一声,木头顶木头。从外头听不见这一声。
雷四把枪筒从门鼻底下别进去。
这杆枪撬过一回轿,撬弯了半分,他一直没校。这回他把枪筒斜插进锁鼻和门板的缝里,左手压住杆尾,整个人的分量吊上去。
木头响了两声。第三声上,锁鼻连着两根钉子从门板上掉下来,带出一小块木茬。
门没开。
两道封条横竖压在门缝上,纸背的浆糊吃进木头,把两扇门粘成了一扇。
雷四把枪从门上撤下来,走开十来步,在老槐底下站住,脸朝着来的那条土道。
他站的位置,从那儿看不见门框。
陈更伸手。
老蔫的手先到。
庙里递上去那张状子写的是聚阴犯禁。衙门查了八天,人没锁,庄先封了。查不实的东西,衙门只能封着。
封条上盖的是县衙的印。撕开它,纸就是证。
这道纸是礼房出的。礼房那堵墙上钉着一面木牌,挂了二十六年,是老蔫的。
他想进自己这扇门,得先替庙里把那张状子补上一半。
老蔫的手停在纸上。
停了半息。
他在这个衙门口进出二十六年,验什么都不怕,就是没撕过带印的纸。这半息里他没回头。
封条撕成两半,一半留在门框上,纸背的浆糊连着一块墙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