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守尸人不渡仙 > 第65章 封庄
    卯正过来的。走在头里那个说,你这门开得不慢。

    陈更把门拉开的时候,天刚亮到能看清脸。院门外六个:四个差役,一个书手,还有这一个,穿青,没戴帽子。

    他一夜没解衣裳,怀里最里头那层压着手记和那本真册。梆子插在后腰。

    西头那个坑填到寅时。填完他在灯后头坐着,把手记摊在膝上,翻到衬页,看昨夜自己记的那两行。墨早干了,他没再蘸。

    走在头里那个报了姓。姓郑,新到任的主簿。

    上一任是从县衙后头那口井里捞上来的。那口井到今天还盖着板,板上压两块砖。

    陈更。

    是我。

    郑主簿从袖子里抽出状纸,抖开。

    他念得很顺。三条,一条一句:私掘冢地,聚众烧契,私设名册。念到底下那四个字也没停,一口气带过去了。

    聚阴犯禁。

    念完他把状纸对折两道收进袖子,两个角对得很齐。

    庙里昨夜递的。他说。

    什么时辰。

    亥时。

    亥时递上去,卯正就到了西门外。

    状子要写,写完要有人递,押下来还得排差点人。这几样挤在一个后半夜里干完,只有一个说法:早写好了,搁着等日子。

    陈更没说这个。他往边上让开半步。

    进来吧。

    四个差役进院,头一件事是往西头那块新土上看。

    填一层夯一层,夯到齐地面,剩下的堆成包,包顶上按了一撮。这活他一年总要干七八回,闭着眼也填不塌。

    书手蹲下去,用指头在那块土上戳出个坑,一指深。

    填过了。他回头说。

    郑主簿站在院门里三步,没往前挪。

    不用动。

    陈更把这一句收下了。状子头一条写的是私掘冢地。告他掘的人告了,来查的人不看那个坑。

    停尸棚三丈见方。板上没有人,上一位七月初二抬走的,走的时候他送到院门外。

    这块板。书手说。

    榆木的。三年前我上手的时候就在。

    钱先起。

    书手让开了。陈更蹲下去。

    起钱不能直着往上抠。钱边陷进木头里半分,直着抠要带起木刺,木刺翻起来,往后这板上盖布就挂丝。得先横着推一推,推松了再拿两根指头拈起来。

    西南角那一枚昨天卯时他就起下来了。丢过一回的东西他不肯让它第二回离眼,起下来擦干净,收进怀里最里头那层,油纸包着。板上剩三枚。

    左肩一枚。右肩一枚。左脚踝一枚。

    他一枚一枚往上递,递一枚数一声。

    书手接得快,接过去就往一块青布上摆成一列。

    不递就是抗差,抗差要上枷,牢里西墙根底下那位是怎么没的他在场。人进去了,钱照样留不住。递出去,钱上册。上了册的东西,往后还能开口问一句在哪儿。

    三枚钱在青布上排开,钱眼朝上,一个方向。

    字没跟着钱走。

    【路引·代价:持此者,逢死必引】

    那行字浮在他自己胸口上头三寸,一笔不缺。隔着它去看院里那两棵歪脖老槐,看得清清楚楚。

    三年前师父把四枚一齐交到他手里,交的时候数了两遍。

    劳驾。陈更说,入册的时候注一笔。

    书手抬头。

    当中那枚,钱面字底下磨秃了一角。他说,另两枚是全的。

    书手看了郑主簿一眼。

    笔在册子上走。康熙通宝三枚,内一枚字口磨秃。

    写完书手把青布四角兜起来,打了个结。

    陈更看着那个结。

    板可以借,布可以扯,庄子封了他能在外头等。钱不成。青槐县的铜钱有的是,钉四角的那一副没有第二副。怀里那一枚是路引,不是镇物,往后再有人抬着尸首到他跟前,四个角他只凑得出一个。

    往后有人抬着一具尸首到他跟前,他连上板这一步都做不成。

    两个差役一头一个抬板,起到半人高,前头那个把板立起来,想侧着出门。

    板平着抬。

    那差役停住。

    为什么。

    抬惯了。

    他没往下说。立着出门那叫倒板,行里的忌讳,说给外人听要费半炷香,费完人家也未必肯听。

    那差役看了郑主簿一眼,把板放平,两个人横着挪出门槛。板面朝上那两道浅槽,抬到日头底下才看得出是两道。

    白布叠在长凳上。

    他自己叠的。折的走向跟盖的走向反着来,一折压一折,最后收在中缝上。叠到末一折,那个针眼大的黄点翻到了外头。

    他伸手把这一折拆开,重折了一回,把黄点折进里头去。

    书手写:白布一幅。

    西墙那口木柜,四个人一齐使劲,只抬起一条缝。他没说底下压着什么。郑主簿叫贴封。拿浆糊罐那个在柜门缝上横着贴了一条,两指宽。

    柜里有半袋糯米,有墨斗,还有那只油葫芦。前天从南街油行打的,油七成。

    他没开口要。

    要,就得先说清楚里头装的是什么。说清楚了,葫芦一样入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碗里剩的那点,够烧到今天上灯的时候。

    西墙上那张麻纸是最后揭的。

    揭的那个个子高,一伸手就够着上沿。四个角是粥米按上去的,按到出浆,挂了三个多月,揭的时候连着墙皮一齐下来,墙上留下四块白。

    纸从中间裂开一道。

    大的那片七条整着,在差役手里。小的那片飘下来,落在灯边上,字朝上。

    裂口从看不清那三个字底下斜着过去。地上那半片剩的是后半行。

    代价的,不占。

    差役从那半片上头过去了两回,第二回踩着了。

    陈更没去捡。

    书手把册子合上,夹到腋下。

    状子第三条写的是私设名册。真册在他怀里最里头那层压着,一百零七个名字,隔着两层布,硌着肋骨。从卯正到这会儿,没人开口要它,也没人往他身上看一眼。

    告他私设的告了。来收东西的不收。

    雷四这时候才进院。

    他没往棚门口走,站在院门里头。右胳膊吊着布带,肩上那个结磨黑了一块。

    状子上没有勘验。

    郑主簿转过身。

    查封聚阴的地方,先得勘。雷四说,仵作到场,四邻具结,造具清册。清册两份,一份存房,一份给业主。这是例。

    你是差还是保。

    雷四没答。

    腰牌是上个月才讨回来的。郑主簿说,讨回来那张单子上写的是听候查问。听候查问的人,站在这儿跟我说例。

    雷四的左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按完收回去。

    例上勘验要仵作到场。老蔫今早没来,也没人去叫。

    最后是灯。

    粗瓷碗还在停尸板原先的位置底下。板抬走了,那块夯土还是黑的,三年油渍浸进去,扫不出来。

    一个差役走过去,弯下腰。

    这个吹了。

    陈更没拦他。

    那人腰弯下去,一口气吸到一半,又直起来,回头看了郑主簿一眼。郑主簿没说话。

    陈更蹲到碗边上。

    竹签在碗沿上刮了一下,把结的那圈黑壳刮到碗外头。灯芯三股,他捻在一处,往下按了一分。

    火头矮下去,剩豆大。

    三年里这根灯芯他只往上挑过,没往下按过。从庄上到南街三里地,风口有两处,一处在西门洞,一处在安济桥上。火头留大了,走不到桥。

    按完他两只手托住碗底,把碗端起来。

    站直的时候,一院子的人都在看他。

    没有一个上前。

    四个差役里有两个是本县的。有一个的爹去年冬天在这块板上停过三夜,倒头饭是陈更端的,回汗那两夜也是他守的。那人把脸转到院墙那头去了。

    封条是两张。

    一张横着,从门框这边拉到那边。一张竖着,从上沿垂下来,压过门槛。

    拿浆糊罐那个刷了纸背,两手捏住两头贴上去,又用手掌从当中往外抹了三下。

    竖的那一张,下沿压在门槛外头那道糯米线上。

    那道线是陈杏撒的。四夜前的事,她捏袋口捏得太开,头上那一截堆得厚,中间薄到能看见底下的夯土,尾上又厚起来。断的两处他第二天补了,别处他一粒没动。

    封条压下去,正压在中间最薄的那一截上。纸背隔着米顶出一排小包,数得清粒数。

    院门外的土道上站着十来个人。

    有担着挑子路过站住的,也有本村的孩子。陈更端着碗从他们当中过,一个一个看过去。

    前些日子在这个院里烧过契的有三十四个。烧完走的时候,有的冲着火盆作揖,有的到门口还回头看那盆火。

    今早一个也没有。

    他把这一条记下,没往下算。

    从棚门到院门十一步,这个数他走了三年。今早这十一步走得比哪天都慢。槐叶把日头筛得一地碎。

    他没有回头。

    雷四没跟出来。他站在院门里头,左手托着右胳膊上那条布带。

    出西门是辰初。

    端着火走路,两只手不能换。换一回手,碗底那点热散一层,油面上起一道波,波推到碗沿,火头跟着晃。这一路他没换过手。

    西门洞里过堂风。他把身子侧过来,用背挡着,横着挪过那一段,出洞的时候先出的是碗。

    安济桥五十四步。

    他数着走。走到第二十七步,脚底下正是那一块。上月底那顶轿停的就是这儿。他站了一息,往前走了。

    桥上有风,火头往东偏,偏到碗沿上头。他把碗压低了些,走完了剩下的二十七步。

    油行在南街西头,跟回春堂斜对过。打油要钱,怀里剩多少他昨夜数过。

    三里地他算了两笔账。

    头一笔算完了。

    第二笔没有。五不许空更,空一更折一年寿。庄子封了,今夜这一更在哪儿打,打给谁听,他走到南街也没算出来。

    七月初六。到中元还有九天。

    南街的门板卸到第三块。

    回春堂的伙计正在卸第四块,看见他端着碗过来,手停在板沿上,张了张嘴。孙掌柜的名字他没喊出来。

    陈杏从门里出来。

    她走到门槛外头,两只手在围裙上按了一下,伸过来要接。

    我自己端。

    她把手收回去,退回门里,把靠墙那张条凳往外挪到背风的一侧,又用袖子在凳面上抹了一遍。

    油还剩多少。

    半碗。

    她没再往下问。

    陈更跨过门槛,把碗放在条凳上。

    碗底磕在木头上。

    碗底的油晃了一下,火苗歪了半分,没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