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棺材里的人说,我还在。
陈更蹲在棺头那块青石上,看他掰指头。
林秀才是从卯时开始数的。左手摊平,右手拇指从小指那头挨着压过去,压一个,数一夜。压到大拇指是第五夜。剩下两夜左手没处放,他换过手去,从右手小指头接着压。数满七夜,两只手一齐摊开,看了一会儿,又从左手小指头重来。
一连三回。第三回他的拇指停在右手小指上,没往下压。
不对。
哪儿不对。
日子从来不错。他说这句的时候没抬头,我算了八年的日子,一天没错过。
这七夜陈更没让他进棚。棚里是停死人的地方,活人的棺连着车停在那棵歪脖老槐底下,离棚门七步。头一夜推车过门槛的时候林秀才自己坐在里头没动,只把两只手往身侧收了收,怕夹着。
歇七是死人的名目。周员外歇七,七夜落板,日子从咽气那一夜起算。这一位歇的是什么七,庄上没有条目。
陈更抬眼看他头顶。
【婚期:改期·新郎:??】
七夜之前那儿写的是七日后。三个字换成两个,后半截一个字没动。
陈更起身,绕着棺走了半圈,走到棺尾停住。
白事的日子改不了。人咽气那一刻定死,往后停几日、几时起杠、几时下葬,一样一样往下排,排错一样全家不依。周员外那一场他跟着师父从头排到尾,一个日子没挪动过。
红事的日子改得动。他伸手在棺盖沿上点了三下:轿、鼓、席。改一回要挪这三样,三样都得有人挨家去回话。挪得动这三样的,手里得有一本册子。
他把手收回来。日子挪开了,空出来的那个位置不会一直空着。
林秀才的手心里有两块泡。头一夜推车推破的,这七天结了痂,痂又让他自己搓掉一层,露出底下的粉肉。他这会儿就在搓。
你那七日,谁给你定的。
我自己算的。
拿什么算的。
林秀才张了张嘴。棺里那只手往怀里摸,摸到一半停住了,收回来,搭在棺沿上。
陈更看见了那一下,没伸手,也没问第二句。
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
门槛外那张红帖还在原处。
他没直接用手。桃木尺从后腰抽出来,尺头贴着地面探进帖子底下,往上一挑,帖子翻起来,落在他脚前。
尺头顺势拨了拨底下那道灰。昨夜他在门槛外补过一段新线,白的压着旧的黄。帖子正落在新线上,压出一块印子,四四方方,边正。米没往两边推,也没蹭出滑痕。印子前后各量一尺,再找不出第二处塌陷。
搁的。有人弯下腰,两手把它平平放下去,放完顺着来路退回去,脚一次也没落进线里。
七不许收礼。尸首给的不能拿,梦里给的也算。这张帖两样都不占。不占归不占,师父的规矩是先看清楚了再上手。
他把尺插回后腰,蹲下去,两根指头把帖捡起来。
洒金的红纸,对折过一道。青槐县红白两样纸都从东街那家纸铺子出,黄表纸他一年买四回,红的没买过,可帘纹和边口是一样的走法,纸茬子他认得。
他把《守夜手记》从怀里掏出来,横搁在膝上。门槛这地方过堂风,薄纸摊在手上要卷边,得垫一样硬的。
打开。里头夹着一张麻纸。
喜帖的正帖他见过。正帖要帖套,要压帖的钱,讲究人家还要压一枚红枣。这一张什么也没有,四边裁得齐,是抄件,三行。
第一行:林敬之,年、月、日、时。
名字对得上。七夜前他问过一回,那时候这人还坐在车上喘。
第二行陈更不认得。姓是个僻姓,底下四柱他从头念到尾,念不出这是谁家的人。
第三行。
年,丙申。月,冬月。日,十九。时,寅。
陈更蹲在门槛上没动。
他把这四样在心里对了一遍。对完又对了一遍。第三遍是倒着对的,从时辰往回对到年份。
三遍都一样。
手记从膝上滑下去。
他伸手去接。手过去了,东西没接着。书落在门槛外那点浮土上,捆在外头的两道麻绳散了一道,绳头翻起来,夹页里那张皮纸探出小半个角。
他弯腰把书捡起来,把皮纸按回去,拿袖口把封皮上的土掸了两下。麻绳绕头一道,绕紧了;第二道压上去,头一道就松了。他解开重来。第二回绳头没塞进去,滑脱了。第三回才捆上。
捆完他把书按回怀里,隔着夹袄按了两下。
三年前他学写尸档。尸档一格一格,姓名、年岁、生辰、住处、报的人,一样不能空,空一格衙门不收,退回来重写。头一回学,师父不让他填死人,说死人的档写坏了得整张重抄,费纸。师父让他随便找两个活人的名字往格子里填。
那张纸他填的是自己和陈杏。
陈杏的生辰他就是那时候记住的,一格一格填进去,填了三遍才写齐整。
他把纸挪到日头底下,这才去看笔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三行是一只手写的。横平竖直,笔笔断开,一处不连。写这手字的人写得慢,写惯了给不识字的人看的东西。
第三行末尾还挤着一个字,比八字小一号,蹭着行边。
押。
陈更把这一张按原样折回去,塞进红帖,红帖塞进怀里最里头那层。
他没给棺材里那位看。
送帖的人不进门,也不敲门。懂义庄规矩的人,青槐县不多,这七夜里最懂规矩的一个,正坐在他院子当中。
他隔着衣裳把那一层按平了,回到棺前。
今夜的更我还守。
七夜过完了。林秀才说。
过完了。陈更说,账我没销。
林秀才把头低下去,下巴抵在棺沿上,没再说话。
那二百一十文头一夜就点清了,麻布包眼下压在东屋的窗台上,一串一百,散的二十枚拿纸卷着。销了账,这单就算结;结了,人就该走。
三里路他走得比平常快。快在腿上,账照旧一笔一笔过。
孙掌柜那儿不能吵。铺子是陈杏的饭碗,月钱四百文,两个人一个月的嚼谷全在里头。也不能报官,报官头一件事是封铺子查账,账一封,第一个没处站的是她。
帖上第三行更不能给孙掌柜看。老头一看见那三个字,往后一个字都不肯吐了。
他要问的只有一句。
回春堂的门板卸了三块。后屋药碾在槽里滚,一来一回,声音闷。孙掌柜坐在柜台后头记昨日的进出,笔尖在砚台边上刮了一下,刮出个尖。
孙掌柜。
陈小哥。
每月初二来抄方子底簿的那位,姓什么。
笔尖停在砚台沿上,没抬起来。
没这么个人。
抄了十四回。
陈小哥。孙掌柜把笔搁下,两只手在柜台上摊平,方子是我的本钱。铺子里进出的人一天几十个,抄方子的没有。我这把年纪,犯不上跟你扯这个。
陈更伸手把柜台上那本账簿转过来,往回翻。
翻到三个月前那两页,停住。
纸上两个红点。一个压着两个字的头,一个落在旁边的空格里,洇开了,边上起毛。那天他鼻子里的血滴上去,孙掌柜拿干布蘸了半天,越蘸越开,末了嘀咕了一句晦气。
孙掌柜的手按在了簿子上。
按了一息,松开。
杂支栏每月一笔。纸笔,三百文。
陈更没抬头。他往前翻,翻一页念一句。
六月初二,纸笔,三百。五月初二,纸笔,三百。四月初二,纸笔,三百。
他念得不快,一句一句往下走,中间空着翻纸的响。翻到年头上,这一本完了,他伸手去够压在底下那一本。
孙掌柜没拦。
十二月初二,三百。十一月初二,三百。十月初二,三百。
念到第九笔,柜台后头那只手从算盘上滑下去了。
念到第十四笔,陈更把簿子合上。
十四笔。十四个月。一个月没落。
药铺一年也用不掉三百文纸笔。裁药纸论刀买,一刀四十文,铺子一个月使不到两刀。这一条他进门之前蹲在街口就算过。
那三百文,他说,是你给他,还是他给你。
孙掌柜从柜台后头站起来,走到药斗那面墙底下,蹲下去了。
他蹲在最底下那排药斗前头,两只手抱着膝盖。膝盖碰响了一个铜环,环晃了两下,停了。
哭得很难看。先是没声,肩膀一抽一抽,抽了七八下才出声,出来的是一口气。
他给我。
给了多少回。
每回三百。
换什么。
一份名单。
上头写什么。
名字。年岁。生辰。住哪条街。孙掌柜抹了一把脸,抓过药的都在上头。方子上要写年岁,铺子里进出的人,谁家几口,什么时候生的,我这儿全有底。一回二十来个,够了。
你以为交的是什么。
保甲。这两个字他说得响,说完还朝陈更点了一下头,他头一回来就问我要户口册,说上头核保甲,铺子按月报。我们这行当,官面上要什么给什么。我给了十四回,没有一回有人来查我。
上头是谁。
他没说。老头抬起脸,我也没问。三百文一个月,我问什么。
陈更把柜台上那本账簿推回原处,边角对齐了柜沿。
抄件上三行。头一行的名字他问过,中间那一行他念不出来,第三行他不用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