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目那一页的纸比正文厚,是师父自己另裁了糊上去的。他又翻了回来。
二十一条,一条一行,页数注在条目底下,字小。起皮,三。回汗,四。走水路,五。喂灯压钱,六。
碗里的油下到碗底那圈干印,窗纸转灰。天快亮了。
倒数第二条:外祟,十七。
最末一条:城隍,十八。
这两行他在员外落板那天早上就查过,查完在心里搁了半个多月。搁了这么久,他只弄明白一件事:撕页的人是照着这份总目往后数页数的,数准了第十七页才伸的手。
今夜他弄明白了第二件。
总目还在。
急着撕书的人会连这一页一起撕掉。撕了这一页最省事,往后谁翻都不知道后头少过什么。
他没撕。
不撕,就是要人看见。要人看见十七和十八这两条在,又不许人看见它们写的是什么。
页脚那二十几组墨点,也是一样的道理。点得那么小,藏在页角,三年里陈更天天翻这本书,回回把它当成甩上去的墨。
师父不是没写。
师父写了。写在正文以外的地方,写成谁也认不出的样子,写完把书搁进柜里,走了。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北街。
老蔫在停尸房后头那间小屋,坐在门槛上啃冷馍。那卷蓝布搁在脚边,刀还在里头包着,扎着,一道没解。
看见陈更过来,他把馍往嘴里塞了一大口,起身要进屋。
老蔫叔。
我说过了。老蔫背对着他,我记不真。
我不问案子。
那你问什么。
我问我师父。
老蔫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庆功的彩绸还挂在县衙门口,风一吹,甩到墙上,啪一声。
他转过身,蹲回门槛上,把馍搁在膝盖边。
就这一趟。他说,说吧。
陈更蹲下来,跟他平着。
我师父失踪前那些日子,你见过他几回。
老蔫嚼了两下,把嘴里那口咽下去。
三回。
哪三回。
都在东街。老蔫伸出三根指头,一根一根往下折,头一回是三月初十,我上东街买棺材钉,看见他从庙门里出来。第二回隔了四天,我去张记吃面,他站在庙门外那棵树底下,站着不动,也不进去。第三回……
那条彩绸又让风甩上墙,啪的一声。老蔫的手停在第三根指头上,没折下去。
他把膝盖边上那半个馍拿起来,看了看,又搁回原处。
第三回是三月十八。那天下小雨,东街那条道上全是红泥,鞋帮子上带一层。
他进去了没有。
进去了。我喊了他一声,他回了个头,进去了。老蔫把折下去的三根指头又张开,在裤腿上按了按,第二天县里就找不着他了。
陈更没说话。他看着老蔫的手。
更娃子。
那天有个事,我搁心里搁三个月了。老蔫伸手把刀拿起来,又放下,你师父那回,腰上是空的。
陈更抬眼。
梆子没带。老蔫说,他那只枣木梆子,边上有个刀刻的口,我一眼就认得出。他走哪儿带哪儿,去衙门带着,来我这儿也带着,搁腿边上。那天没有。我当时还想,九叔今儿轻省。
小屋后头有人在洗停尸的板子,水泼在砖上,哗一声,又一声。
守尸人出门不带梆子。
三更三下,一慢两快。空一更折一年寿,这是第五条。梆子不在身上,那一夜的更就打不成。
打不成,是因为不打算回来打。
陈更的右手拇指往左手食指侧面那块老茧上探。左手在膝上摊不平,那根小指勾着,伸不直,也撑不住劲。他按了一下,没抠成,把两只手都放回膝盖上,放平。
更娃子。
我在。
你那脸别绷着。老蔫把馍拿起来又啃了一口,声音从馍里出来,我这行当见的死人比活人多。死人不撒谎,撒谎的是活人。你师父那个人是哪一样,我看不出。
他把最后一口馍咽下去,站起来,把那卷蓝布夹到腋下。
往后你别来了。他说,我这把年纪,还想在床上死。死在自家床上,让下一个来验的人省点事。
他进屋,把门带上了。门轴响了一声,很短。
从北街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
陈更没直接回义庄。他往南街走,走到回春堂。
门板卸着,孙掌柜在里头打盹。陈杏站在柜台后头碾药,药碾在槽里来回滚,声音闷。
看见他,她把碾轮停了,从槽里拿出来搁在旁边,用抹布擦手。
擦完了才开口。
问你个事。
你说。
师父走之前,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陈杏没马上答。她把药碾摆正了,槽口朝里。手落回柜台上的时候,陈更看见她左手食指第二个关节上有一小块红,红边上翻着一层白皮,白皮底下又是新红。刮多少年才刮成这样,他从前没数过。
说过。
什么。
问当票。
陈更的手在柜台边沿那条铜皮上停住了。
就那一句。陈杏说,三月十六。下雨。
孙掌柜叫我挪药上架。她把抹布搭在碾槽沿上,我在后屋。
她把药碾往槽里推了半寸,推到底,没再拿出来。
他站门口。她说,没进来。
问哪个匣子。上什么锁。
我说不锁。
柜台底下那个抽屉。
谁来赎谁自己翻。
他怎么说。
哦了一声。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朝上,指头并着。
我当他要当东西。那阵子瘦。
发了工钱,买二斤肉。
隔壁米行有人在吵新到的糙米掺沙,吵了两句就散了。
陈杏从柜台底下摸出个油纸包,推过来。
张婶给的。
陈更捏起来,隔着纸捏出来是枣糕,凉的。他揣进怀里。
当票要紧吗。
不知道。
他说完这三个字,才发现自己顿了半息。陈杏看着他,没再问。
回义庄的路上,那半息他又过了一遍。他不知道要紧不要紧,这是真的。可他知道自己为什么问,这个他没说。
天黑透之后,手记又拿出来了。
灯挪到板上,油刚添过,火苗立着。
封皮油浸过,摸着滑,两层麻纸裱在一起,四角包着布。他早先只当那是为着结实。
现在封皮平摊在灯下,他拿指腹一处一处犁过去。
按到靠书脊那一侧,中间偏下的地方,指头下面塌了一小块。塌下去的地方有个三寸长的边,边是硬的。
他去柜里把桃木尺拿来。尺柄换到右手,左手拿掌根压住封皮。小指还是捏不拢,黑退到指甲根,没再往上走。
尺头贴住那条边,慢慢往里推。
浆糊干了三年,一撬就起。
他的手很稳。稳得他自己都听见了——棚子里除了灯芯烧油那点声音,什么都没有,他的手指压在尺柄上,一点一点往前挪,没有抖。
封皮内层揭开一个口,够伸进两根指头。
里头有东西。
尺子放下。两根指头伸进去,捏住,往外抽。
是一张纸。对折过,折了两折,边缘让浆糊粘掉了一角。
摊开。
空的。
正面空的,反面也空的。纸举到灯边上闻,先进鼻子的是碗里那股油烟,压着底下别的味。把碗挪开才闻出来:麻纸的味,陈的,没有墨。
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指腹在纸面上蹭,蹭不出凸起。
师父不会白留一张纸。
纸举到灯前,让灯焰在纸后头。
火光从纸背透过来,纸变成暗黄色,纤维的走向一条一条现出来。
纸中间浮出两个字。
朱砂写的。写得极淡,淡到不透光就看不见,透了光才从纸纹里浮上来,暗红,边缘发毛。
城隍。
跟总目最末那一条,一个手笔。
陈更盯着那两个字,一动不动。灯焰晃了一下,字跟着糊了一瞬,又清了。
他换手举纸,指头从纸背挪到纸边。
就这么一换,一张薄薄的黄纸从对折的夹缝里滑出去,飘到地上,正面朝上。
是一张当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