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潇洒,掷地有声。
小姑娘双手捧起钞票,眼睛亮了一下,恭敬地退下:“好嘞,马上好!”
桌底下,胡长安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一百块啊!
这辈子第一次花钱不讨价还价,也不知道这一杯茶水够不够塞牙缝的,真是 ** 做定了。
“镇定点。”
李秀成压低声音,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按剧本走,别露馅。”
“咳咳……”
胡长安硬着头皮抬起头,换上一副关切的表情:“李总,您也不歇歇脚,刚下飞机就跑这儿来了,累不累?”
李秀成合上文件夹,眉头微蹙,透着几分疲惫与威严:
“不行。
在事情彻底落地之前,我连躺一下都是奢侈。”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向柜台方向:
“这次过来,总公司那边,还有什么指示吗?”
“经费不是瓶颈,核心就一条:砸钱!要把‘健牌杯’的声势造得铺天盖地,规格必须对标北京总部。”
李秀成坐在鸿运饭店靠窗的位置,指节轻轻叩击桌面,语气不容置疑。
胡长安满脸堆笑,身体微微前倾:“您放心,市团委那边我已经打通关节了。
场地我有几个备选方案,今晚就和对方负责人碰头敲定细节。”
“办事利索。”
李秀成满意地点点头,“等这届大赛落地,我会向总公司推荐你,明年直接调你去欧洲分部,跟我一起开拓市场。”
“真的?谢谢李总!太感谢了!”
胡长安激动得差点站起来。
……
柜台后,肖大光半个身子都探了出来,耳朵几乎贴在了木板隔断上。
他上海话听不太全懂,但那些掷地有声的大词儿却像钉子一样扎进耳朵里——“花大钱做大事”
、“刚下飞机”
、“健牌杯”
、“市团委”
、“欧洲市场”
。
每一个词汇,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敲击在他那颗因长期倒霉而沉寂的心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涌上心头。
肖大光掐指一算,自己在这世道混迹多年,霉运缠身,难道今日真要触底反弹,迎来转运之机?
估摸着一个小时后,死寂被打破。
“滴滴滴——”
一阵尖锐急促的电子蜂鸣声骤然响起,划破了店内的沉闷。
肖大光瞳孔猛地收缩,心脏狂跳:“传呼机?!”
紧接着,胡长安略显慌乱的声音传来:“李总,团委那边来电话了,说人提前到了。”
“既然来了,那就先过去谈。”
脚步声匆匆响起,椅子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后,是两人离去的背影。
肖大光伸长脖子,眼睁睁看着李秀成和胡长安穿过熙攘的大街,径直走向了马路对面的亨通大饭店。
“切,喝茶在我这儿喝个够不行吗,吃顿饭就跑!”
肖大光啐了一口,嘴上骂骂咧咧,手却已经在桌面上急切地摸索。
这时,前台小妹抱着一个文件袋小跑过来,气喘吁吁:“老板,这两位客人走得急,落下了这个。
要追上去送吗?”
店里正忙得不可开交,哪有闲工夫跑腿?
“不用,给我吧,我回头亲自送去。”
肖大光随手打发走小姑娘,反手将门关上,隔绝了外界喧嚣。
他颤抖着手解开文件袋的系绳,抽出里面厚厚的一叠资料。
当目光触及封面的瞬间,肖大光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呼吸瞬间停滞。
《上海健牌文化体育器材集团1987年度全国台球大赛(西南区)策划方案》
标题赫然入目。
他飞快地翻阅着内页,手指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
方案中详细描绘了一幅宏伟蓝图:在全国各大主要城市巡回举办规模空前的“健牌杯”
台球赛。
赛事由地方 ** 牵头背书,健牌公司全额出资,不仅邀请全球顶级台球大师站台,更承诺全程由电视台直播!
预计收视观众,高达六亿人次!
“健牌”
集团的宏伟蓝图不仅仅停留在纸面上,而是实打实的资本碾压。
他们计划将比赛举办地彻底改造为城市级台球中心,通过每年密集的大型赛事,编织一张覆盖全民的体育网。
首当其冲的目标城市,赫然列着北京的名字。
紧随其后的,是兴蓉等十余个省会都市。
肖大光盯着那份名单,背脊窜上一股凉意。
作为北门河滩一带小有名气的商人,他自认在本地也算个人物,但此刻却觉得自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活了大半辈子,连省都没出过,哪里见识过这种跨国级别的商业运作?
指尖翻动纸张,几张遗落的照片滑落出来。
捡起细看,肖大光瞳孔微缩。
照片中,那个满口上海腔调的李总正搂着一群金发碧眼的外国佬,站在一架昂贵的台球桌前合影。
横幅上的字迹清晰可辨:“欢迎健牌集团莅临英国曼彻斯特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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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余照片更是惊人,李总的身影穿梭于各国地标建筑前,身边环绕着各界名流。
那种高高在上的气场,让肖大光感到一阵眩晕。
……
远离了喧嚣,胡长安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物件,满脸不解:“秀成哥,你这让我揣着这玩意儿干啥?”
那是一部传呼机。
李秀成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装个逼而已,拿回去自己用吧。”
在这个年代,通讯工具是身份的象征。
1983年国内第一家寻呼台在上海开通后,这种新式设备迅速风靡全国。
即便到了现在,它依然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
隔壁百货商场里,最廉价的国产传呼机标价都突破了六百块大关。
要想拿到郭老师的那张S卡,演戏就得演全套。
没有一部传呼机傍身,怎么撑得起“成功人士”
的人设?若非时间紧迫,李秀成甚至想让人用木头雕个大哥大出来,好让这场戏更加逼真。
“哦,那我收下了。
不过今天这事儿,就算完了?”
胡长安摩挲着手中的传呼机,问道。
“只完成了一半。”
李秀成整理了一下衣领,“接下来,还得陪我那位‘恩师’吃顿饭。”
话音未落,两人已踏入亨通饭店的大门。
门口一字排开的迎宾 ** 个个貌美如花,身着短裙,若隐若现的大腿线条惹得路人频频侧目。
胡长安忍不住多瞄了几眼,耳根瞬间红透,心跳如擂鼓般剧烈,体内的荷尔蒙开始不受控制地躁动。
时针指向六点半,包厢内酒菜已备妥。
余立博准时推门而入。
李秀成立即迎上前去,脸上堆满了热络的笑容:“哈哈,余主任,久仰!”
余立博摆摆手,一身洗不掉的儒雅书卷气:“别叫主任,都是虚名。
当了半辈子教师,还是习惯别人叫我一声余老师。”
尽管如今已调入团委,但他骨子里依旧保留着知识分子的清高与矜持。
“哎呀,余老师太客气了。”
李秀成顺势搀扶,将人请进包间,随后转头冲服务员压低声音,“我们有要事商议,没吩咐的话,谁都不许进来打扰。”
服务员恭敬点头,轻轻掩上了房门。
然而,当李秀成回过头时,却发现余立博正盯着满桌的山珍海味,眉头紧锁,神色中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不悦。
李秀成端起酒杯,指尖微微用力,杯壁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嘴角噙着一丝看似憨厚、实则精明的笑,目光紧紧锁住对面的余立博。
“老师,您这话可就见外了。”
李秀成声音压低,透着股故旧重逢的亲昵,“我哪敢对您耍什么心眼?纯粹是心里挂念,想跟您喝口热乎酒。”
余立博眉头微蹙,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与无奈:“你呀,还是这副滑头性子。”
尽管嘴上抱怨,余立博眼底却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毕竟,当年若非他在团委力排众议,这个机灵过头的学生恐怕连入门的机会都没有。
只是每当想起那个被权势顶替的大学生名额,余立博心中总难免泛起一丝遗憾的涟漪——若那孩子顺利入学,如今怕是早已身居高位,何必在此刻这般刻意逢迎?
“往事不提也罢。”
李秀成不动声色地截断了老师的思绪,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他却面不改色,顺势为余立博斟满一杯,“老师身体硬朗就好,我在外面听人说,您在那清水衙门里日子过得逍遥自在,闲云野鹤一般?”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头,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肖大光坐在昏暗的房间里,手中的文件袋已经被捏得皱皱巴巴。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的天灵盖上,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曾经的他,也是这圈子里呼风唤雨的人物。
那时的飞黄腾达,一半靠的是敏锐的商业嗅觉,另一半,则是靠着那条通往权力核心的隐秘通道。
直到那场针对“投机倒把”
的雷霆清洗,让他锒铛入狱,失去了所有的庇护。
出狱后,他像是一只断翼的鸟,在商海的泥沼里挣扎求生,生意每况愈下,昔日的朋友圈更是分崩离析。
但现在,机会来了。
健牌集团要在兴蓉市举办大型台球赛,这等规模的活动,背后牵动的资源足以让一个商人起死回生。
如果自己的楼能被选中作为赛场,那就不仅仅是一笔租金收入那么简单——那是重新接入核心圈子、重返名利场的入场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