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微微昂起下巴,语气中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慢:“家族念在李氏皇族的情分上,答应让你一次。
年轻人别太得寸进尺。
老夫提醒你一句,当年李氏起家建立大唐,我清河崔氏可是出过真金白银支持的。”
萧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哦?这是在暗示两家有功于国?还是在炫耀势力庞大,连皇室都惹不起?两重意味,听得清清楚楚。
一旁坐着的老者崔守礼始终闭目养神,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对父子的争吵置若罔闻。
这份淡定,透着一股子根深蒂固的傲慢。
萧锐最烦的就是别人在他面前装腔作势。
他眉毛一挑,语调瞬间冷了下来,半带讥讽地问道:“听您的意思,出钱粮支持皇室平叛可以,但对外抵抗蛮夷却不行?真是好一个‘名门望族’。
难怪这些年你们一直盘踞在安乐城,跟那些贼寇眉来眼去,交往甚密呢。”
“上次我就怀疑你们暗中资敌,陛下仁慈才未深究。
如今看来,你们倒是越发猖狂,毫不避讳了?”
“放肆!”
崔百龄猛地一拍茶几,茶杯震得叮当乱响,“竖子无状!竟敢污蔑我清河崔氏清誉!我等传承数百载,满门忠烈,代代英才,岂容你这等小人血口喷人!”
***
“玷污?我在玷污谁?”
萧锐发出一声嗤笑,眼底满是轻蔑,“呵呵,可笑至极。
尔等身上还有清誉可言?还需要我来玷污?”
他不再看暴怒的崔百龄,而是将目光转向了一旁始终保持沉默的崔守礼。
后者虽然依旧端着架子,但眼角也闪过一丝不悦。
萧锐拱手行礼,语气却并不恭敬:“崔长老静默不语,想必与令郎的想法不同。
既然来了,不妨一并说了吧。”
崔守礼放下茶盏,起身微微一笑,神态从容:“老夫此行,只为求一件事。
听闻几位族中子弟被驸马爷扣押,特来请求高抬贵手,放他们回家。
上次犬子提及此事,自知身份不够,无法说服驸马爷改变主意。
今日老夫亲自前来,不知这把老骨头,够不够格换这几个人?”
萧锐故作迟疑,上下打量了一番老者,确认道:“您老确定没弄错?您是来要人的?确切地说,是要放了崔百泉?”
“不错。”
崔守礼目光坚定,没有丝毫退让之意。
空气凝固了一瞬,随即被崔百龄压抑着怒火的低吼声撕裂。
“萧锐,你莫不是忘了清河的规矩?这身份摆在这儿,但这买卖若是成了,便是打五姓七望的脸!”
他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吞了货物不说,还要抓人?你是真要将清河崔氏逼到墙角,非要闹个不死不休?”
对面的男子却像是没听见似的,甚至轻笑了一声,抬手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
“三叔公息怒。”
萧锐语气平缓,透着股漫不经心的从容,“这事儿急不得,得讲道理。
您问崔百泉?呵,这还得从这批‘失窃’的物资说起。”
崔百龄冷哼一声,眼底尽是讥讽:“怎么?眼巴巴看着货在眼皮子底下被运走,你会不知道底细?还要装糊涂查来历?”
“恰恰相反。”
萧锐拍了拍手掌,笑容愈发灿烂,“正因为看得太清楚,我才觉得不对劲。
眼见未必为实,所以我让人去深挖了一番。
结果您猜怎么着?这东西,压根就不是抢来的。”
“住口!”
崔百龄再也绷不住那副长辈的架子,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叮当作响,“我崔家没工夫听你在此故弄玄虚!放了人,还了货,再去清河登门道歉。
看在陛下和兰陵萧氏的面子上,此事可以翻篇。
否则……”
话音未落,萧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哟,威风好大,吓得我都抖三抖。”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眼神骤然冷了下来,“既然您这么急着听故事,那我就成全您。
当初敌兵压境,城破在即。
您的好侄子崔百泉,是怎么做的呢?”
萧锐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不仅没有死守,反而冲出去跟敌军喊话,自称是自己人。
更可笑的是,他以安乐商会会长的名义,当众承诺将城中所有物资,全部无偿‘捐赠’给了敌酋阿思摩。”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了整个房间。
崔百龄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血口喷人!简直是荒谬!长安谁不知你铁面无私,人称萧青天?没想到啊,为了这点私利,你竟能捏造伪证,颠倒黑白!真是卑鄙 ** 至极!”
面对这等泼天的脏水,萧锐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只是转身,步履优雅地走向书架,取下一卷泛黄的文书,随手抛到了崔百龄面前。
“自己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声音不大,却如重锤落地。
那是几份供词,墨迹未干,字迹潦草却真实。
上面不仅有崔百泉按下的血手印,还有几名幸存商人的指认。
“我没有动刑,这些全是自愿画押。”
萧锐双手负后,居高临下地看着脸色惨白的老者,“人证物证俱在,若有半字虚言,任凭清河崔氏处置。
若还不信,不妨派人去一趟敌营,问问那个叫阿思摩的将军,是否收下了这份‘厚礼’。”
他微微俯身,凑近崔百龄耳边,轻声补充道:
“对了,那些证人我都安置得很好,毕竟都是自家人。
您可以亲自去审一审,看看他们是不是在替我编故事。”
崔百龄瘫坐在椅子上,手中的供词滑落一地。
怎么可能?
一定是假的……一定是萧锐逼迫他们写的……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混乱,原本挺直的脊梁此刻佝偻了下去,眼中的怒火变成了深深的恐惧与绝望。
而在角落阴影处,一直沉默寡言的三长老崔守礼,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没有看萧锐,也没有看那份该死的供词,只是死死地盯着地面,心中早已将崔百泉骂了千万遍。
蠢货!废物!
早知道是个贪生怕死的软蛋,老夫何必千里迢迢,冒着风险赶来救你?
若是上次劫掠时你就死了,岂不是省了这些麻烦?
崔家的风骨呢?为了苟活,竟然卖祖求荣,把家族的尊严踩在脚下碾碎……
那点物资丢了便丢了,何足挂齿?你为了苟活,竟妄言将其赠予?这分明是递刀资敌!崔百泉啊崔百泉,你这一手,真是把老夫……不,是将我清河崔氏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萧锐讲得口干舌燥,趁二老翻阅供词的间隙,他从容落座,慢条斯理地斟茶品茗。
目光扫过二人铁青的面色,眼底掠过一丝快意。
看着这些高高在上的名门大族吃瘪,实在令人酣畅淋漓。
“崔长老,崔掌柜,二位都是久经沙场的老狐狸,分辨真伪的本事应当不在话下。”
萧锐放下茶盏,轻笑一声,“在下虽非善类,但行事向来光明磊落。
此前崔掌柜讥讽我玷污了清河崔氏的清誉,萧某深感荣幸,毕竟五姓七望的名号如雷贯耳,怎敢怠慢?只是如今看来,在下当初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
清河崔氏与那些异族的暧昧关系,啧啧,着实耐人寻味。”
“你……纵然事实如此,那也是崔百泉一人的私行,与我清河崔氏无涉!”
崔百龄强自镇定,试图做最后的狡辩。
萧锐抚掌大笑,笑声中满是嘲讽:“说得好!此次粮草之事,确可定性为个人行为。
但咱们都是聪明人,何必玩这种掩耳盗铃的把戏?崔百泉执掌安乐商会十余载,更是与突利小可汗麾下最大的胡商结拜兄弟。
加上已查实的账目,安乐商会常年以高于市价一成乃至两成的价格,大肆收购那些异族的皮毛畜产。
这若是资敌,谁能否认?一两回或许算是私人贪欲,可长达十几年?清河崔氏声称毫不知情?若没有族里的默许甚至撑腰,一个外姓掌柜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偏袒敌国?”
萧锐步步紧逼,语气愈发凛冽:“清河崔氏扎根中原,子弟多在朝堂身居要职,却暗中派人接济外族。
这是什么意思?首鼠两端,左右逢源?你们想两头通吃,既享大唐官位之荣,又取胡商利益之厚吗?”
质问如刀,刀刀见血。
崔百龄双拳紧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浑身颤抖却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失了大义在先,此刻的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可笑。
他的目光艰难地转向一旁的父亲崔守礼。
老爷子究竟是个深藏不露的角色,全程静默旁观,尽管面色阴沉如水,却并未插话,直到萧锐话音落下,才长叹一声:“罢了,老夫今日不该踏出这一步。
安乐商会的货物,权作向守军赔罪的粮草。
至于崔百泉,萧驸马依法处置即可。
清河崔氏愿从中斡旋,今后五姓七望绝不再在安乐与长史为难。”
说罢,拱手告辞,转身离去。
萧锐怔了一瞬,随即嗤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