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锐垂眸,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片刻后才缓缓抬眼,叹息声轻得像是一阵风:“老夫对河间郡王的忠勇,向来敬佩。
可功是功,过是过。
若是连亲王都能肆意践踏律法、欺压百姓,那挖空的可不只是某个家族的根基,而是大唐江山的墙脚。”
“行了,消消火。”
魏征眉头微皱,试图打圆场,“人非圣贤,谁还没个糊涂犯浑的时候?念在旧情,适当宽容些也无妨。”
“我生气的不是郡王,更不是陛下。”
萧锐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眼底却是一片冷硬,“我是气六处那群饭桶!旁人骂我萧锐是党争棋子,我也认了,毕竟他们蠢。
可连自己人都这么想?御史台本该是铁面无私的明镜,照见的是魑魅魍魉,而不是成为某些人遮风挡雨的伞!”
说罢,他起身拂袖,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背影透着一股决绝:“老魏,改日再叙。
这帮混账东西,我得回去好好整整。”
看着萧锐离去的背影,魏征心中并无轻松之感,反而涌起一股深深的忧虑。
李孝恭这棵大树,根系盘根错节,绝非轻易能撼动的。
萧锐如今已得罪大半旧臣,若再强行扳倒李孝恭,只怕连新锐势力也要与之反目,日后在大唐官场,他将是四面楚歌。
念头至此,魏征唤来心腹,低声吩咐:“密切关注李孝恭一案的动向。
我嗅到了一丝不对劲的气息,这背后,恐怕藏着更大的阴谋。”
不愧是曾为东宫智囊的顶级谋臣,魏征的直觉往往比 ** 跑得更快。
而在长安城的另一隅,裴寂府邸内,烛火幽暗。
裴寂听着心腹的低语汇报,脸上浮现出一抹阴鸷的笑意:“萧锐?好大的胆子。
我倒要看看,查我们这些人,他有几条命。
查我有陛下撑腰,可查李孝恭……嘿嘿,看他敢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此时,管家匆匆步入,躬身禀报:“老爷,洪州都督刘政会与豫州都督武士彟相继来信,询问近日风声,并提及年底拟回长安述职。”
裴寂闻言,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摇头道:“传话回去,让他们安心在外。
如今这股风浪还在长安城内激荡,他们身处外地反倒安全。
切记,不要露头。
若能推托年底不回来,最好不过。”
这两人,皆是当年太原起兵时的元勋重臣,实打实的太上皇旧部,根基深厚,绝不能在此时成为靶子。
然而,舆论的风向似乎并未如裴寂所愿。
仅仅三日,两日间,脉络便已清晰。
萧锐坐在案前,手中捏着一叠情报,眼神深邃如潭,正在梳理着那些错综复杂的线索。
与此同时,河间郡王府内,气氛略显凝滞。
一名管家脚步急促地穿过回廊,直奔书房而去。
“阿郎,大事不好!御史台六处的萧锐递来了拜帖,说是明日登门拜访。”
正在把玩一方端砚的李孝恭动作一顿,抬起眼皮,目光中透着几分玩味与审视:“萧锐?宋国公之子?那个搅得长安城鸡飞狗跳的小子?无缘无故,他来作甚?”
老管家神色有些犹豫,压低声音道:“这两日,府上买卖田亩之事被暗中调查。
属下本以为是寻常小事,未曾理会,但现在看来……恐怕是御史台的手已经伸到了咱们王府头上。”
“哦?”
李孝辞放下手中的砚台,指腹轻轻抚过冰凉的石面,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转为浓烈的兴趣,“你是说,萧锐查案,查到本王头上了?有意思。”
书房内,炭火正旺。
李孝恭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闻言只是轻笑一声,那笑声中透着几分豪迈与不屑。
“清洗朝堂?哼,不过是萧瑀那老匹夫想借朕的手铲除异己罢了。”
他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你问我为何要跟你王府过不去?傻小子,封德彝那是文官世家,讲究的是规矩和脸面;而我李孝恭,是沙场上拿命换回来的王爵。
我的地盘,轮不到别人来指手画脚。”
说着,他随手将那方精致的端砚推到一旁,眉头微皱:“这玩意儿太过精致,我一个大老粗拿着嫌累赘。
管家,把它拿去当了,换个好马回来。
武将尚武,附庸风雅之事,不必强求。”
老管家垂首退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却不敢多言半句。
翌日清晨,秋风卷着落叶扫过河间郡王府的朱红大门。
萧锐孤身一人踏入府门,未带一兵一卒。
守门的侍卫并未阻拦,而是高声通传。
片刻后,一位身着劲装的少年快步迎出,正是李孝恭长子,年方十五的李崇义。
“萧公子,家父已在厅中等候。”
李崇义虽年轻,举止间却有着将门之后的沉稳,恭敬地引路。
萧锐心中暗叹,这般礼遇,反倒让他肩上的担子显得愈发沉重。
与此同时,御史台衙门内气氛凝重。安主簿在堂屋内来回踱步,鞋底摩擦青砖发出沙沙声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心头。
徐御史站在一旁,面色有些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确定?确定是独自一人?”
安主簿停下脚步,死死盯着徐御史,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颤抖。
“千真万确。
属下本想随行护卫,但大人坚持……他说有理不在声高,只身前往足矣。”
徐御史苦笑一声,满心懊悔,“属下亲眼看着大人跨进那扇大门,连个影子都没留住。”
“坏了!全坏了!”
安主簿一拍大腿,脸色煞白,“河间郡王是什么人?那是陛下亲叔,宗室第一名将!跟封德彝那种只会动嘴皮子的文官不同,李孝恭手上沾的血,够染红护城河了。
若是谈崩了,大人岂能全身而退?”
他猛地转头看向徐御史:“别愣着,我现在就去求魏大夫救场!这官司要是打起来,咱们御史台这点人手,去了就是送菜!”
“可是……”
徐御史急得团团转,“万一真动手怎么办?咱们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不能坐视不管吧?”
“坐视?”
安主簿冷笑一声,眼中满是无奈,“就凭我们这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河间王府里养的是什么人?全是跟着李孝恭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卒。
真到了那时候,是我们保护大人,还是大人保护我们?挨打我们都嫌资格不够!”
他长叹一声,不再多言,转身便向门外冲去,背影匆忙而决绝。
……
郡王府客厅内,茶香袅袅。
李孝恭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眼中赞赏之意毫不掩饰:“时文兄真是好福气,生了你这么个文武双全的儿子。
年纪轻轻便在长安掀起惊涛骇浪,哪像我家这个逆子,整天只知道飞鹰走犬,不务正业。”
被点名的李崇义站在父亲身侧,低头侍立,一言不发。
“崇义,下去读书吧。”
李孝恭挥挥手,示意儿子退下,“我要与你萧家兄长商议要事,无关人等,一律回避。”
随着脚步声远去,客厅内只剩二人。
李孝恭收敛笑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盯着萧锐:“你小子最近可是威风八面,一个人把整个长安官场搅得天翻地覆。
今日突然造访我这冷清王府,想必不是为了叙旧。”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直说吧,需要老夫帮你做什么?只要不是违背良心之事,我李孝恭概无不允。”
萧锐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说辞瞬间卡在喉咙里。
面对这位豪爽豁达的开国名将,自己这一肚子关于“查账”
、“问罪”
的寒酸话,竟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尴尬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让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萧锐立在厅中,神色肃穆。
眼前这位身居高位的宗室亲王,往日里在朝堂上舌战群儒、锋芒毕露的模样似乎还历历在目,但此刻,对方却摆出了一副长辈提携后辈的亲和姿态。
“萧家小子,”
李孝恭端起茶盏,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与试探,“你我虽无血缘之亲,但论起辈分,你该唤我一声老叔。
既然叫了这声叔伯,有何难处尽管开口,莫要见外。”
面对这看似温情脉脉的邀请,萧锐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他深吸一口气,并未接那顺水人情,而是从袖中取出一纸泛黄的诉状,双手高举过头顶,缓缓递出。
“老叔言重了。”
萧锐声音清冷,字字铿锵,“公是公,私是私。
今日晚辈前来,只为国法,不为亲情。”
李孝恭眉头微挑,伸手接过状纸。
起初他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可随着目光扫过纸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罪证,原本和煦的面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阴沉。
刚才那份如沐春风的伪装,在这一刻撕扯得粉碎。
“听说,这两日暗卫频繁出入河间王府,查抄甚急。”
李孝恭放下纸张,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着萧锐,语带讥讽,“是你指使的人吧?这上面的指控,究竟有几成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