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征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缓缓鼓起掌来。

    起初掌声稀疏,随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

    他的眼中没有责备,只有满满的欣慰与赞赏。

    此刻,千言万语皆已多余。

    许多眼眶湿润的御史们抬起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笑得无比灿烂。

    掌声如雷鸣般在大殿内激荡,久久不息。

    太极殿内,烛火摇曳。

    李世民指尖轻叩案几,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手中那份来自御史台的密折。

    朝堂之上,耳目众多,萧锐在御史台的那番雷霆手段,早已通过无数条暗线汇聚至此。

    作为女婿,萧锐的一举一动本就在他默许的观察之列,而今日这出戏,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期。

    奏折上,萧锐对兵部“血肉长城”

    的剖析犀利如刀,看得李二连连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此子有识见,非池中之物。

    然而,当视线扫过“民心长城”

    四字时, ** 的心境瞬间变了。

    那字里行间流露出的家国胸怀与政治远见,竟让他有一种捡到至宝的狂喜。

    紧接着,那句“水可载舟,亦能覆舟”

    赫然入目。

    “好!好一个知我心者!”

    李世民猛地拍案而起,龙袍翻飞,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一旁的内侍总管高力士虽不明就里,但见陛下如此动容,当即躬身道贺:“恭贺陛下,得贤婿佐政。”

    李二却忽然皱起眉头,神色有些古怪:“不对……这小子这话,说是朕说的?朕何时说过这般豪言?为何毫无印象?”

    他心中嘀咕,嘴上却不动声色,“老高,你过来看看,朕真说过这话?”

    高力士凑上前,快速浏览一遍,努力在记忆库中搜寻片刻,随即摇头苦笑道:“老奴愚钝,实在想不起来。

    陛下,要不召起居郎来查查起居注?”

    “罢了。”

    李二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定是这小子有意迎合朕的心思。

    哼,算他懂事,是个明白人。”

    念及此处,他眼中的欣赏更甚,温言道:“去通知皇后一声,襄城的陪嫁田产,直接翻倍。”

    高力士一愣,连忙劝道:“陛下,此举恐逾制啊。

    长公主之礼尚且不过如此,如今若给襄城加倍,恐引起宗室非议。

    况且……宫库目前颇为吃紧……”

    并非老高有意刁难,实乃国库确实紧张,且礼制森严,不可轻破。

    李世民沉吟片刻,权衡利弊后改口道:“那就加五成吧。

    算是感谢萧瑀为朕送了个好女婿。”

    “陛下慧眼识珠,乃是社稷之福。”

    高力士顺势捧了一句,随即领命退下。

    待老高离去,李二重新坐回龙椅,再次展开那份奏报,越读越是爱不释手,反复咀嚼其中深意。

    他心里盘算着:好小子,区区六品御史,竟能凭一己之力,让整个御史台上下拧成一股绳,这股手腕,竟比肩当年的魏征了。

    “不过……还是太嫩了些。”

    李世民暗自摇头,眼底却藏着深沉的考量,“御史大夫的位置先给你留着。

    若能借此契机,真正让御史台脱胎换骨,成为朕手中的利剑,届时破例提拔,又有何妨?”

    正当他沉浸在对未来的布局中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高力士折返,手中多了一份新的奏折:“陛下,魏大人递来的折子到了。”

    李二挑眉:“哦?”

    他伸手接过。

    魏征身为萧锐的导师,自然要将今日之事详细禀报。

    内容虽与李二手中的密报大同小异,但魏征的笔触截然不同——毫不吝啬地夸赞萧锐的天赋与胆识,顺便也将马屁拍到了皇帝脚下,称陛下慧眼识才,方能培养出如此俊杰。

    看着这份充满“吹捧”

    意味的折子,李二嘴角上扬,心中十分受用。

    要知道,魏征此人向来冷面铁骨,平日里直言进谏,没少让这位天子在朝堂上难堪。

    今日难得见他如此温和,甚至主动示好,李二自然是满意至极。

    “升官发财请往他处,贪生怕死勿入此门。”

    李世民盯着那副刚拟好的对联,指尖轻叩御案,眼底满是玩味。

    魏征那份奏折末尾附言,说是萧锐主张将此联高悬于御史台正门。

    原本这主意是萧锐提给六处的,谁知其他部门眼红不服,争执不下,最后魏征拍板,干脆挂在总门之上,意在昭示整个御史台上下同心,绝无孬种。

    “好!准了。”

    皇帝龙颜大悦,当即屏退左右,铺开宣纸,研墨提笔。

    他自恃一手飞白书造诣精深,本想亲自挥毫,彰显天威。

    然而笔尖悬于半空,墨汁将落未落之际,他却忽然想起了萧锐那张狂的书法。

    那小子笔走龙蛇,堪称长安一绝,即便是在他自己看来,也毫不逊色。

    既然这主意出自萧锐之手,何不将这份殊荣让给他?既是赏赐,也是鞭策,盼着这小子日后能继续为国鞠躬尽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念头既定,李世民迅速在奏折朱批,随即召内侍省的高力士传旨,令萧锐亲题御史台匾额。

    然而,半个时辰后,高力士返回太极殿小书房时,脚步却显得有些虚浮,面色纠结难辨,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低。

    “陛下……”

    高力士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心虚,“奴婢方才去御史台,带回了一个关于萧御史的……消息。

    有些蹊跷。”

    李世民正沉浸于练字的雅兴中,闻言并未抬头,只随口笑道:“哦?莫非那小子又出了什么新花样?”

    “并非如此。”

    高力士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是关于封言道旧案的。

    萧御史将那些曾被封言道欺凌、毁弃清白的女子,全部接出花楼,遣送回乡安顿。”

    “噗——咳咳!”

    手中的狼毫笔猛地一颤,一滴浓墨赫然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晕染开来,恰似一道丑陋的疤痕。

    李世民动作一顿,似是怀疑自己听错了,眉头紧锁追问:“你说什么?萧锐做了什么?”

    “萧御史收留了封言道留下的那些受害女子,已悉数安排妥当,送往她们家中。”

    这一次,李世民是真的惊住了。

    他张了张嘴,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神色变幻莫测,从错愕转为难以置信,再到一种诡异的精彩。

    这个混账东西!刚才还在夸他忠君爱国、铁面无私,转眼就给朕来这么一出?

    他想干什么?

    李二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不堪入目的画面:蓄养姬妾?开后宫?还是打着救济的幌子行苟且之事?别忘了,萧锐可是已经与襄城公主定下婚约,即将成为驸马爷的人!

    看着眼前这个刚刚还备受好评的女婿,李世民心中五味杂陈。

    难道朕看走了眼,竟是个好色之徒?

    一旁的高力士见状,小心翼翼地劝慰:“陛下息怒,保重龙体。

    要不要……老奴去请宋国公萧瑀过来问个清楚?”

    哼!萧瑀教出来的好儿子,确实该他来一趟。

    李世民冷笑一声,心底暗骂。

    他似乎完全忘记了,就在片刻前,他还暗自庆幸得了个好女婿,羡慕人家有个好儿子。

    如今态度转变之快,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打脸。

    高力士转身欲走,脚步尚未迈出殿门,身后便传来皇帝冰冷的声音。

    “等等。”

    高力士身形一僵,回头请示。

    “此事,不许让襄城知道。”

    “啊?”

    高力士愣住了,满脸困惑。

    不让公主知晓?这意味着陛下依然在护短?即便萧锐真的涉嫌纳妾蓄婢,陛下也要瞒着那个娇滴滴的掌上明珠?

    这逻辑简直让人匪夷所思。

    老高脑子里的一团浆糊彻底炸开:难道陛下不心疼自己的女儿?

    不可能!李世民何许人也?那是出了名的十级女儿控,谁敢动他宝贝闺女一根汗毛,他能拆了对方祖坟。

    见高力士一脸呆滞,李世民瞪起眼睛,厉声喝道:“发什么愣?还不快去办事!若是走漏风声,唯你是问!”

    那道龙袍背影消失在宫门深处,李二攥紧的拳头才缓缓松开。

    他望着空荡荡的大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年轻人嘛,谁还没点热血难凉的时候?可这封家小子倒好,不仅贪得无厌,更是胆大包天。

    身为当朝驸马,竟敢在御前失仪,把皇家脸面踩在脚底摩擦。

    “真是气煞朕了。”

    李二重重地哼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寒芒,“不狠狠敲打一番,真以为大唐律法是摆设?”

    想到女儿襄城那乖巧懂事的模样,再对比眼前这个混账女婿,李二心头便是一阵刺痛。

    这般良玉,终究是错付了。

    与此同时,另一端的萧府却已是一片鸡飞狗跳。

    萧瑀被内侍紧急宣召入宫,虽不知究竟所为何事,但出来时那张老脸黑如锅底,显然是在皇帝那儿吃了大亏。

    他连官帽都顾不得整理,火急火燎地赶回家中,迎面撞上的不是温情脉脉的接风宴,而是儿子萧锐那一脸无辜且茫然的表情。

    “逆子!你还知道回来!”

    一声暴喝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