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如沸,暑气蒸腾。

    贞观元年的长安郊外,三十里开外的荷花淀里,水波不兴。

    十七岁的萧锐盘腿坐在岸边青石上,手中鱼竿轻颤,神情慵懒得仿佛与这炎炎夏日融为了一体。

    直到一声凄厉的呼救声撕裂了宁静——“救人啊!有人落水!”

    那声音带着极度的惊恐与绝望。

    萧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腕随意一抖,精钢鱼竿应声折断,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般扑入水中。

    水花炸开的瞬间,一道矫健的身影潜入深潭,几个猛子扎下便没了踪迹。

    片刻后,泥泞的岸滩上多了两道身影。

    一名女童被重重摔在草地上,面色青紫,四肢僵硬。

    萧锐跪在一旁,双手交叠按压腹部,节奏精准有力,随后俯身捏住对方鼻翼,双唇贴合,一口浊气渡了过去。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只有对生命最本能的争夺。

    “放肆!”

    一声暴喝骤然响起。

    一名身穿铁甲的护卫队长目眦欲裂,手按刀柄就要上前,“竟敢对我家 ** 行此非礼之举,拿下!”

    他身形如虎,气势逼人,然而刚迈出一步,却感觉面前站定的一人如同一座铁塔,任凭他如何推搡,竟是纹丝不动。

    那少年身形未动分毫,甚至呼吸都未曾乱上半分。

    他抬起眼帘,目光清冷而平静,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李将军,我家兄长这是在救人。

    若不想让令主真的咽气,就请收起你的刀。”

    “胡言乱语!”

    护卫队长大怒,“哪有大夫救人是这般姿势?分明是色胆包天……”

    “李叔,别说了。”

    一道稚嫩却坚定的声音插了进来。

    旁边站着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女,眉眼如画,虽沾了些许泥污,难掩天生贵气。

    她快步走到两人中间,目光扫过地上昏迷的女童,又看向正在整理衣襟的萧锐,语气不容置疑:“我相信这位公子是在施救。

    长乐妹妹命悬一线,岂能因这些世俗礼教而耽误时机?”

    护卫队长李君羡眉头紧锁,死死盯着地上的女童。

    见其胸口微微起伏,终于松开了紧握刀柄的手,狠狠瞪了萧锐一眼,挥袖喝道:“退下!今日之事若有半句泄露,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众人噤若寒蝉,迅速退至远处。

    又过了半晌,女童喉间发出一声剧烈的咳嗽,随即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积水,缓缓睁开了眼。

    虽然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眸子终究有了焦距。

    “长乐!”

    一直守在旁边的另一位少女猛地扑了上来,一把抱住女童,泪水瞬间涌出眼眶,“姐姐吓死我了!你没事吧?”

    这时,周围的人才看清这两人的身份。

    年长些的女子雍容华贵,眉宇间透着皇家的威仪;年幼些的少女则娇俏可人,正是当今圣上最疼爱的两位公主——襄城与长乐。

    而那位刚才还要拿人的护卫,正是宫门宿卫、左武候大将军李君羡。

    萧锐并未理会这边的感人重逢,而是默默起身,将湿透的衣衫拧干。

    他看着远处略显凌乱的队伍,淡淡开口:“此处距长安尚远,小姑娘受了惊吓,身子虚寒,此刻颠簸回去恐生变数。

    建议在此暂歇,我让人熬碗姜汤驱驱寒气,稳住了再走也不迟。”

    襄城公主闻言,神色微怔。

    她看了一眼还在发抖的妹妹,心中虽有赶路之急,但理智告诉她,此人所言并非虚妄。

    她深吸一口气,向萧锐微微颔首,语气中带着几分疏离却又不失礼节:“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差遣,襄城定当厚报。

    长乐,我们稍作休整便回。”

    寒风如刀,割得小长乐原本就苍白的脸颊更显透明。

    她蜷缩在襄城臂弯里,止不住地战栗,细碎的咳嗽声从喉间溢出,听得人心惊肉跳。

    “姐姐……冷……”

    孩童的嗓音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线的风筝。

    萧锐目光微凝,指尖轻搭在女孩腕脉之上,片刻后抬眸,神色淡然:“若我没看错,这孩子先天不足,患有‘气疾’,也就是寻常所说的哮喘之症。

    姑娘若不嫌弃,在下愿施以药石之力,虽不敢言根治,却可压制病症,保她平安。”

    此言一出,襄城瞳孔微震。

    气疾?那是连宫中太医都束手无策的顽疾!眼前这青年不过二十出头,怎敢妄言治病?

    理智告诉她应当拒绝,可低头看着妹妹因痛苦而皱起的小脸,所有的矜持与疑虑瞬间溃败。

    她咬了咬牙,终是点了点头:“有劳大夫。”

    一行人在荷塘畔的农庄前停下。

    一旁的李君羡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萧锐身后那个身形魁梧的少年,挑眉笑道:“小家伙,筋骨不错。

    今年几岁?要不要随我去军中讨杯酒喝?我在那边颇有些熟识的人。”

    那少年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不亢:“晚辈薛礼,年方十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currently 正随兄长大人读书习武,待学有所成,再图报国。”

    “哦?”

    李君羡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口中的兄长,便是这位萧大夫?看来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你们这一家子倒是有趣。”

    薛礼未作多言,只是嘴角噙着一抹淡笑,脚步轻快地跟上了萧锐的背影。

    踏入院落,萧锐并未停步,反而扬声喊道:“吴妈,灶上熬碗姜汤,要浓些。

    今日留客,午膳准备土豆焖鸡,三盘放辣,三盘清淡。”

    话音刚落,厨房深处便传来中年妇人利落的应答声。

    接着,他又转头吩咐:“二弟,去隔壁借套衣裳来给小姑娘换上。

    小红那丫头身量与她相仿,应当合身。”

    薛礼心领神会,转身离去。

    襄城在一旁看得真切,忍不住再次盈盈下拜,言语间满是感激。

    萧锐却忽然驻足,目光扫过院外静候的人群,眉头微蹙:“咦?方才明明七八个人同行,怎的都停在门外?我这院子虽不算宽敞,容下十几口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李君羡面色一正,压低声音道:“他们都是随行仆役,身份低微,不便进入内院叨扰,在外头候着便是规矩。”

    萧锐闻言,眼底掠过一丝讥诮,语气却依旧平和:“呵呵,仆人也是人。

    虎叔!”

    一声吆喝,一个身材高大、眼神精悍的中年汉子从侧屋走出,抱拳应道:“少爷有何吩咐?”

    “搬张桌子出去,请门外的兄弟们一起喝茶吃饭。

    莫要让外人看了笑话,说我萧家待客不周。”

    “得令!”

    虎叔爽朗一笑,转身就去办差。

    李君羡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这小子什么来头?行事作风毫无贵族做派,却又透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度,绝非寻常富家翁之子。

    不多时,薛礼抱着衣物归来。

    襄城带着长乐进屋更换妥当,出来时,萧锐已亲自沏好了茶水。

    长乐的碗里盛满了热气腾腾的姜汤,其余几人面前则是一盏碧绿的香茗。

    “两位姑娘仪态端庄,气质出尘,穿上这粗布 ** 反倒委屈了。”

    萧锐举杯示意,举止优雅得体。

    襄城虽为公主,却自幼受良好教养,此时也不禁放松下来,连连致谢。

    众人围坐,茶香袅袅,气氛难得地融洽起来。

    就在襄城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时,动作猛地一顿。

    她美眸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杯中物,又抬头看向萧锐:“这……这是茶?”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入口微苦,转瞬却甘霖生津,香气扑鼻而来,沁人心脾……我饮遍天下名茶,竟从未见过如此绝妙之物!”

    李君羡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喉结滚动,将杯中清液一饮而尽。

    这位身经百战的武将忍不住点头称赞:“好茶!”

    一旁,少年薛礼眉眼弯弯,透着几分得意与自豪:“公主殿下有所不知,这茶乃家兄独门秘制。

    虽无市井间那些繁杂的烹煮工序,也不加葱姜蒜等杂料提味,但回甘之悠长、香气之纯粹,却是寻常茶饮难以企及的。”

    襄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放下竹节杯,起身郑重行礼:“竟出自公子之手?当真才情卓绝。

    方才多有冒昧,不知恩公高姓大名?”

    萧锐摆了摆手,神色淡然:“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在下萧锐。

    既然公主喜爱此茶,便带些回去尝尝。

    只需沸水冲泡,便能尽显其本真清香,无需繁复技艺。”

    “只需开水冲泡?”

    襄城再次流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如此简便,竟能品出这般妙境?”

    萧锐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凡尔赛意味:“大道至简。

    越是顶级的风物,往往越需返璞归真的呈现方式。

    品茶,品的便是那一口未经雕琢的自然清气。”

    站在一旁的李君羡是个粗人,对这些文绉绉的说辞毫无兴趣。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萧锐,突兀地开口问道:“萧公子,令弟方才提及正随你习武。

    看你气度不凡,莫非你也精通拳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