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当初,帝华第一次偷溜出小世界时。

    帝俊可是雷霆震怒。

    那些守门的将领,一个个被骂得狗血淋头,罚俸扣爵,毫不留情。

    毕竟,堂堂妖族公主,竟被当成空气般放走。

    这传出去,丢的是整个妖族的脸面。

    可日子久了,次数多了。

    帝俊也回过味儿来了。

    不是手下人蠢笨无能。

    而是自家闺女太精,太有心机。

    既然铁了心要跑,再加上那些侍卫本就心存敬畏,不敢真的动粗阻拦。

    久而久之,这事儿也就成了默许的常态。

    在小世界中闭关修身养性多年。

    帝俊身上那股子毁 ** 地的暴戾之气,早已收敛大半。

    剩下的,更多是一位父亲的无奈。

    那妖将听得赦免令,整个人如蒙大赦。

    膝盖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连忙叩首谢恩,起身时脚步轻快得像是在逃命,生怕再惹恼了这位喜怒无常的天帝。

    脚步声渐远。

    大殿重新归于空旷与寂静。

    只有帝俊独自坐在高高的帝椅上,身影显得孤寂而沉重。

    忽然。

    哒、哒、哒。

    清脆的脚步声打破了沉寂。

    一道熟悉的声音随之响起,带着几分调侃与关切。

    “兄长,眉头紧锁,是为何事?”

    东皇太一跨过高高的门槛,走了进来。

    帝俊缓缓睁开眼。

    目光落在弟弟脸上。

    对外人,他可以暴虐无道,可以杀伐果断。

    但对于太一这个亲弟弟,他从没红过脸,更没动过真火。

    听到问话,帝俊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还不是因为帝华那丫头。”

    “又跑了。”

    这两个字,他说得格外无力。

    东皇太一闻言,眉毛轻轻一挑。

    “又?”

    比起帝俊的忧心忡忡。

    太一对此事倒是看得很淡。

    在他看来,妹妹想出去看看洪荒大世界,本是常理。

    拦得住人,未必能拦住一颗向往自由的心。

    帝俊心里清楚,自家这位二弟太一,骨子里没什么大野心。

    他当初敢跟洪荒各方叫板,纯粹是给大哥当开路先锋。

    这些年巫妖两界风平浪静,巫族也没闲着没事找茬,太一对那群蛮牛子民,倒真没多少成见。

    但他也明白,这是大哥心里的刺,这时候说风凉话,就是往伤口上撒盐。

    视线转到帝华身上。

    这丫头之前三番五次往外跑,太一眼力毒辣,一眼就瞧出端倪——那是春心萌动了。

    今日登门,也是冲着这事来的。

    “兄长,长痛不如短痛。”

    帝俊眉心拧成了疙瘩:“老二,你什么意思?”

    太一摆摆手,语气平静却透着股通透。

    “不是我想怎样,是局势摆在那儿。”

    “要是真情难自禁,硬拦有什么用?咱家闺女什么脾气,你我不比外人清楚?”

    “逼得太紧,弄巧成拙怎么办?”

    “到时候父女反目,丢的可是整个妖族的脸面,让洪荒看笑话的是谁?”

    帝俊沉默不语,内心天平剧烈晃动。

    那后羿,毕竟是巫族出身。

    若是挑个妖族的天之骄子,他举双手赞成。

    偏偏是个死对头的种子。

    哪怕他在小世界闭关多年,那股统御四海的雄心并未完全熄灭。

    巫妖不共戴天,这是底线。

    万一真到了兵戎相见那天,女儿夹在中间算什么?

    太一看透了大哥的顾虑,忍不住笑出声。

    “老大,你钻牛角尖了。”

    帝俊一愣:“怎么说?”

    太一拉过椅子坐下,剖析得头头是道。

    “你觉得妖族还有跟巫族翻脸的可能吗?”

    “我倒觉得,现在正是结盟的最佳窗口期。”

    “联手?”

    帝俊冷哼一声,“我妖族威震八方,求谁去?”

    太一也不恼,压低声音提醒:“别忘了巫族背后站着的那尊大神。”

    “就算咱们能把巫族打得落花流水,只要那位出手,之前的血汗钱全打水漂。”

    “再说了,巫族崛起速度惊人,能不能赢还不一定呢。”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帝俊的躁动。

    太一没说错。

    巫神林龙坐镇,地位与道祖鸿钧相当,甚至隐隐更胜半筹。

    当年若非道祖处处退让,恐怕妖族早已灭族无数次。

    若有林龙撑腰,巫族岂是吴下阿蒙?

    良久。

    帝俊长叹一声,挥了挥手中的玉盏,神色疲惫。

    “随她去吧……”

    帝俊那颗原本还想挣扎一下的心,彻底凉透了。

    太一那句点拨,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挑开了他最后那点遮羞布。

    若是真能借着巫族那小子的壳子,把林龙这条通天线索摸透,哪怕是低头认个怂,这笔买卖也划算得让人眼红。

    再说句公道话,那个巫族少年,骨子里透着的潜力确实骇人。

    “所以……兄长这是松口,默许了那小子跟帝华好事将近?”太一似笑非笑地抛出这句试探。

    帝俊鼻腔里重重哼出一股浊气,眼皮子半耷拉着:“想让我点头?你也太看得起自己那张嘴了。

    我只是如今妖族内务缠身,忙得脚打后脑勺,没空搭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罢了!”

    堂堂妖皇,执掌万妖之印,此刻浑身上下只剩下一张嘴还在死撑硬挺。

    太一在一旁低低笑了两声,眼神清明却装作糊涂。

    这种时候,戳破了也没意思,毕竟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面子还是要给的。

    ……

    洪荒广袤,荒古大地。

    某处被遗忘的幽深谷地,清泉潺潺流过。

    岸边歪歪扭扭立着几根木桩,撑起一间简陋至极的木屋。

    屋檐下挂满风干的鱼条和色泽晦暗的兽皮,在风中晃荡,透着股原始的野性。

    吱呀一声闷响。

    木门被从内部推开,走出来的身影让空气都凝固了一瞬。

    那是妖族的小公主,帝华。

    只是此刻的她,身上哪还有半分昔日雍容华贵的影子?

    粗砺的兽皮缝制成衣裳,紧紧包裹着她纤细的身躯。

    如墨的青丝随意用根木簪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显得狼狈又真实。

    她双手端着一只满是泡沫的木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若不是亲眼撞见这一幕,任谁也不敢相信,这竟是那位养尊处优的金枝玉叶。

    “后羿哥,手脚麻利点,那头野猪还得赶紧片完呢。”

    帝华嘴角扬起一抹甜腻的笑意,眉眼弯弯,哪里还有半点高高在上的姿态?

    分明就是刚入了人家门、围着灶台转的小家碧玉。

    院坝另一边。

    后羿手持利刃,正对着一头体型硕大如牛的黑鬃野猪下手。

    刀刃划过肌肉,发出令人牙酸的切割声。

    听到动静,他头也没抬,嗓音浑厚带着一丝关切:“妹子,河沿滑,水势又急,你洗东西时千万留神脚下。”

    “晓得了,后羿大……”

    话音戛然而止。

    帝华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无形的绳索勒住了喉咙。

    前方林间阴影处,一道挺拔的身影静静伫立。

    中年男子面容冷峻,目光如电,直直刺向这间破败木屋。

    啪嗒!

    木盆脱手而出,重重砸在青石板上,污水四溅。

    “二……二叔?您怎会在此?”

    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

    后羿察觉异样,扔下手中刀具,几步跨到帝华身前。

    他一把抓住女人的肩膀,紧张兮兮地上下打量:“怎么了?是不是烫着手了?还是摔着了?”

    这小子耳朵背,根本没听清那句称呼,满心满眼都是怕女人受伤。

    好在没看出什么实质性的损伤。

    但他敏锐地察觉到,爱人的视线死死锁定着远处那道黑影。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后羿心头骤然一跳。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窜上天灵盖。

    危险。

    极度危险。

    自修行以来,除了师尊鸿钧和十二祖巫联手压迫时,他还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危机感。

    放眼整个洪荒,强者如云却又寥寥无几。

    抛开那位隐世不出的道祖不谈,单论战力排行。

    太一这个名字,绝对稳居前三。

    更何况,那家伙手里还攥着混沌钟这等定海珠级别的先天灵宝。

    哪怕是对上三清中的任何一位,他也敢硬碰硬。

    而现在的后羿,在太一面前,根本不够看。

    “滚。”

    东皇太一吐出这个字时,周遭气压骤降。

    他眼底那片死寂的寒光,比万年玄冰更刺骨。